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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这日,定远小院醒得格外早。
天未全亮,徐妙云便披着棉袄起了身。
她昨日同吉嫂约好,今日要扫尘、祭灶、备小年饭,不能再像前几日那般赖在暖炕里,被朱橚笑作“乡下懒狸奴”。
朱橚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他推门出去,便见灶房里已有一点火光。
徐妙云站在灶前,手里捧着小碗,十分认真地把麦芽糖往灶王像前的小碟里抹。
那尊灶王像是丘母昨日送来的,纸上画得喜庆,胡子翘得老高。
旁边还贴了一行小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朱橚倚在门边看了片刻,忍不住笑道:“妙云,你这是做什么?”
徐妙云头也不回:“祭灶。”
“祭灶便祭灶,为何把糖往灶王爷嘴边抹?”
“吉嫂说,灶王爷今日上天,要向玉帝禀报一家善恶。嘴甜些,便只说好话。”
朱橚顿时肃然起敬:“那该多抹些,抹厚些,抹到灶王爷一张嘴便粘住胡子,等想起我欠牛小满的那本账时,玉帝都该退朝了。”
“殿下放心,妾身方才替你多抹了两层。”
“有王妃替本王遮掩,为夫这大贤的名声,算是能在天庭保住了。”
……
话音才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热闹脚步声。
“小年不扫尘,过年穷上门!”丘母周氏的嗓门隔着院门便响了起来,“沈百户,顾娘子,今日可不能偷懒!”
院门一推,丘母领着吉嫂和田氏,带着竹扫帚、抹布和长杆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后头跟着扛梯子的丘福、丘禄兄弟俩,丘大柱和丘小桃各自举着个小鸡毛掸子,连丘月娘也抱着一叠新剪的窗花,生怕被两个孩子抢了头功似的,走得比平日还快。
“大家来得真早。”徐妙云赶忙迎上去,顺手接过吉嫂手里的水盆。
“过小年哪有睡懒觉的理!”吉嫂笑道,“咱们军户人家,没那么多金银供奉,但屋里屋外总得扫得干干净净,把旧年的晦气全扫出去,来年才能多打粮!”
说干就干,小院里顿时忙得热火朝天。
丘母负责指挥,吉嫂和田氏进灶房收拾锅灶,徐妙云与丘月娘擦窗棂、贴窗花。
丘禄原本想题两句吉祥话,结果墨才磨好,便被田氏塞了一块抹布去擦门板。
朱橚被分配了最累的活——扫房梁。
他头上包着块青布头巾,手里举着绑了竹扫帚的长杆,踩在丘福扶稳的梯子上,对着梁上的蛛网和积灰一通横扫。
灰尘扑簌簌落下,谁知一团灰絮正落在他鼻尖上,惹得他连打三个喷嚏。
丘小桃立刻道:“沈叔父,你把穷气吸进去了!”
朱橚揉着鼻子,严肃道:“那便由我镇着,免得它再出去祸害旁人。”
徐妙云正在擦着窗格,听见这话,手里的布巾险些从指间滑下去。
吉嫂笑得直不起腰:“顾娘子,你家沈百户这张嘴,真该也抹些糖,省得灶王爷上天说他油滑。”
徐妙云温声道:“嫂子说得是,回头我替他补上。”
朱橚在梁上听见了,立刻扶着长杆朝她眨眼:“不劳夫人费心,我自己能甜。”
徐妙云被他这一句没羞没臊的混话噎得呼吸一乱,险些拿手上的布巾去堵他的嘴,偏又被满院笑声带得弯了眼。
……
到了晌午时分,整个小院已焕然一新。
青砖被水冲得透出青灰色,明瓦换了新的,猪圈和鸡窝也重新垫过稻草。
大黄被丘小桃拿湿布擦了两下脑门,委屈得蹲在墙根。
午后,妇人们霸占了灶房,朱橚插不上手,便被赶到院子里劈柴,丘福也来帮忙。
他将木桩往墩上一立,掌心顺着裂纹摸了一下,斧头随即落下。
只听一声脆响,木桩从中裂开,两半木料稳稳倒向两侧。
朱橚停下手里的活,赞道:“丘大哥,你这手劲和眼力,只用来劈柴和种地,实在可惜了。”
丘福方才还虎虎生风的架势,忽然慢了下来,只剩斧刃贴着木墩轻轻刮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看着粗糙双手上厚厚的老茧,眼神里难得露出几分郁气。
“沈老弟,不怕你笑话。我丘福自打八岁起便开始练武,马上步下的功夫,在咱们凤阳府不敢说第一,但也绝不输给那些千户、镇抚。”
“可咱们定远的军户,这辈子好像就生在了田垄上。从前打仗时,还能盼着凭军功挣个前程。如今世道太平了,咱们这身力气,便只能用来同地里的草根较劲。”
朱橚将斧子靠在墙边,递过去一碗温水:“丘大哥不想一辈子种田?”
“谁想一辈子窝在这定远?”丘福猛地灌了一口水,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下去,“我二弟丘禄想读书,想考军校。月娘也想去金陵作坊见世面。我心里盼他们有新路,可我自己……我也憋屈啊!”
他握了握那双生满老茧的手,又慢慢松开。
“我不想在南坡上同一块石头争高低,我想去真刀真枪的军营里立功!我想给大柱和小桃拼个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出身!”
朱橚静静听着,任那几句压在丘福心里的话尽数落地。
他心里清楚得很。
眼前这个看似憨厚的汉子,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是靖难之役里燕军最锋利的尖刀。
这样的猛将,怎会甘心永远被拴在定远井台边?
丘福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沈老弟,我听顾娘子说,过完小年你们便要启程回金陵了?”
“是,明日便走。”
“那……路上流民山匪多,也不太太平。”丘福拍了拍胸脯,“你这拖家带口的,身边虽有几个亲卫,但多个人总多份照应。我想着,不如我护送你们回金陵吧!”
朱橚一听便乐了:“丘大哥,护送是假,想去金陵找门路才是真吧?”
丘福老脸一红,索性点头:“什么都瞒不过老弟。我就是想去金陵碰碰运气。听说魏国公府如今掌着新军的营生,老弟你先前不是说,认得魏国公府的门子和管事吗?能不能帮老哥引荐引荐?”
他说罢,生怕朱橚不信,猛地站起身:“老弟你别看我长得粗笨,我给你露两手!”
小院方寸之地里,丘福直接拉开架势打了一套军中拳法。
起势沉稳,步伐短促而狠,拳出时肩腰同动,时而前踏,时而侧进,每一步都贴着实战路数。
最后一式收拳,他一脚踏定,气息仍稳。
“老弟,你看我这身手,去金陵能不能谋个小旗、总旗的差事?”
朱橚看着他那副只求一个旗尉便心满意足的模样,险些没绷住脸上的正经。
这样一头注定要冲进沙场的猛虎,竟还在担心自己进了金陵,只能在营门口讨个小差。
他站起身,拍了拍丘福坚实的肩膀:“丘大哥放心,你这身本事,只要到了金陵,莫说魏国公府的管事,便是我……我那本家老爷子见了,也必定要将你塞进军中重用的。你护送我们回京这差事,我应下了。”
丘福大喜过望,一把抓住朱橚的手。
那力道实在重,捏得朱橚指节都微微发麻。
“多谢老弟!若真有出头之日,我丘福这条命都是你的!”
……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小院里点起了灯笼。
祭灶时,丘老爹带着众人又给灶王爷添了香。
朱橚见丘大柱把糖往灶王像前堆得比供果还高,便问:“大柱,你这是求什么?”
丘大柱一本正经:“求灶王爷告诉玉帝,我今年没尿床。”
丘小桃立刻拆台:“你昨儿才尿了!”
“那就让灶王爷嘴甜些,少说这句!”丘大柱急得又添了一块糖。
众人笑作一团。
院外放鞭炮时,大黄最先威风凛凛地冲出去。
第一串噼里啪啦响起,它又最先夹着尾巴钻回朱橚腿后。
朱橚低头看它:“灶前护军,就这点胆量?”
大黄委屈地呜了一声。
丘大柱却已经兴奋得跳脚,捂着耳朵喊:“沈叔父,再来一串!”
灶房里,最后一道红烧肉收汁出锅,浓郁的酱香混着肉香,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开饭啦!”
两张旧木桌拼在一起,摆在堂屋正中,桌面几乎被大大小小的碗碟铺满。
最先勾人的,是那碗刚出锅的红烧肉,酱色浓亮,肥处颤巍巍地挂着油光,瘦处也浸透了汤汁。
旁边一砂锅老母鸡炖干菌,汤色金黄,热气一冒,菌香和鸡汤的鲜味便一并散开。
腊肉炒冬笋咸鲜爽脆,油泼菘菜清亮碧绿,炖豆腐吸足了肉汤,炸丸子滚圆酥香,鸡蛋羹嫩得微微发颤。
再往边上,还有一盘酥黄糖糕和一碟徐妙云亲手腌的冬菜,酸香清爽,正好压住满桌荤腥。
朱橚亲自去墙角,搬出了那坛徐妙云亲手封存的米酒。
泥封一拍开,一股醇厚绵甜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丘老爹坐在上首,双手捧着酒碗,看着满桌子的丰盛,眼眶有些发红。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这第一碗酒,得敬沈百户和顾娘子。若不是你们,咱们百户所今年哪有这么好的铁犁,哪有代耕架?更别提南坡那片眼看就要长成的公田了。你们是咱们屯子的贵人呐!”
“老爹言重了。”朱橚赶忙端起酒碗站起身,一饮而尽,“沈某和妻子初来乍到,若无大家帮衬,连灶膛里的火都生不着。这碗酒,该是我们敬大家。”
徐妙云也端起小酒盅,微笑着向众人致意。
她仰起头,将清甜米酒饮下,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第二碗酒,是丘母端起来的。
这位爽利了一辈子的老妇人今日也红了眼眶,却笑得慈和:“我老婆子不会说漂亮话,只盼沈百户和顾娘子一路平平安安,回金陵也顺顺遂遂。你们小夫妻情分好,来年若能添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那才叫真正的大喜!”
堂屋里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笑开。
丘大柱嘴里塞着一个大肉丸子,含糊不清地跟着起哄:“生两个!一个跟我玩,一个跟小桃玩!”
丘小桃立刻认真道:“我要妹妹,顾姐姐,你要记得生个妹妹!”
徐妙云哪里经得住这阵仗,脸上那点酒意顿时漫得更深,低下头连筷子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朱橚却坦荡得很,端起酒碗,笑得没皮没脸:“借老夫人吉言。只是这事急不得,回了金陵,我与夫人定当勤勉些。”
这一番话落下,席间又笑了起来。
徐妙云被众人笑得脸颊发烫,桌下绣鞋轻轻一碾。
朱橚稳稳受了,反倒把被踩的那只脚往她那边挪近了些。
……
饭桌上越吃越热闹。
丘禄端着酒,向朱橚郑重敬了一杯,说到金陵军校时,眼里满是压不住的向往。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只说到了金陵先随他去见几个“识路的人”,体格也别落下。
丘月娘则缠着徐妙云问金陵作坊是不是当真有女管事,徐妙云笑着一一答了,又说若她真去了金陵,便先到家中住几日,等看清楚章程再作打算。
丘福喝了两碗米酒,胸口那股豪气又上来了,拍着胸脯说护送一事包在他身上。
吉嫂在旁轻轻咳了一声,他才想起明日还要收拾行李,立刻端正坐好,说自己其实十分稳重。
大黄趴在桌下,啃着分到的一根骨头。
丘小桃偷偷把半块糖糕塞给它,被吉嫂抓个正着,娘俩一个装无辜,一个装生气,又惹出一阵笑。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米酒甜,菜香浓,堂屋里灯火暖得像春。
外头寒风掠过檐角,屋里只余碗筷轻响、孩子笑闹和大人们带着酒意的闲谈。
徐妙云坐在朱橚身旁,脸上的酒意还未散尽。
堂屋里笑声正盛,丘福同丘禄低声说着金陵,一个想着军营前程,一个想着军校章程。
丘月娘则把“女管事”几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多念几次,金陵城便能离她更近些。
她静静地看着他们,唇边仍含着笑,心口却一点点泛起离愁。
这些日子,他们一起扫过院子,种过菜,酿过米酒,也在这张旧木桌前吃过一顿又一顿热饭。
可今日这顿小年饭越是热闹,便越叫她清楚,明日一早,这座被笑声填满的小院,就该空下来了。
徐妙云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朱橚像是察觉到了她这一瞬的低落,桌下的手悄悄探过去,覆住了她微微蜷起的指尖。
徐妙云微微一怔,随即任由他握着。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在满屋笑语与杯盏声里,安静地靠近了彼此一些。
这段借来的乡野时光,终究是要结束了。
明日,他们便要脱下这身粗布衣裳,重新穿上蟒袍与翟衣。
去面对金陵城里,那些避无可避的筹谋与算计。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弥漫着肉香与酒气的小年夜里,他们只是定远飞熊卫里,一对最寻常、也最幸福的小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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