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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吃到最后,坤宁宫里已是一片杯盘狼藉。
桌上那些先前还威风凛凛的镇桌大菜,如今只剩骨头和空盘,八宝葫芦鸭被几个孩子挖得肚腹空空,松鼠鳜鱼连底下那点酸甜汁都叫朱雄英拿炊饼蘸了个干净。
朱元璋原本还想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训斥一句“吃相难看”。
可他低头一看,自己面前那只烤乳猪的脆皮也没剩几块,便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马皇后看着满桌儿孙,笑意一直没有落下。
这一年过得实在不算太平。
北边刚有擒获王保保的大捷,浙东旧党又被连根翻出,东瀛之议才摆上御案,淮西那张盘根错节的旧网便又烧到了金陵城下。
朝堂上风雷滚滚,哪一桩都牵动国本,哪一件都叫人夜里睡不踏实。
可到了今夜,这些风浪仿佛都被坤宁宫厚厚的宫墙挡在了外头。
殿中没有奏本堆案,没有甲胄刀兵,也没有那些藏在人心背后的试探与算计。
只有灯火深处的家常,杯盏之间的温情,以及风雪乱世里最不易得的一场团圆。
而除夕的团圆,向来不是吃完一顿饭便算圆满。
旧岁最后这一截夜,原就是留给一家人慢慢熬、慢慢守的。
于是残席撤下,热茶续上,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将圆桌往旁边挪了些,又在殿中添了几只矮几软垫。
方才席间的酒香肉香渐渐淡去,松子、蜜饯和热茶的清甜气息便慢慢漫了上来。
正殿里,早已换上了守岁烛。
那是两支足有儿臂粗的红烛,立在鎏金烛台上,烛身盘着金龙祥云,火苗烧得极稳。
按旧俗,除夕之夜要守岁。
一家老少吃过年夜饭后,不可早睡,要团团围坐,熬到新岁来临,祈愿父母长寿,家宅平安。
若是寻常人家,守到子时便算尽了心意。
可天家不一样。
正旦大朝会寅初便要开始,换成后世的话说,也就是凌晨三点上下,百官便要入宫候朝。
这时辰尴尬得很。
睡也睡不了多久,不睡又实在困人。
朱元璋看着那两支守岁烛,又看了看几个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孙儿,忍不住哼了一声。
“守岁守岁,守的就是一个精神头。都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先睡着了,明日大朝会上咱就让他站最前头吹冷风。”
这话自然是吓唬孩子。
正旦大朝会再庄严,也轮不到几个小的去殿前站班。
可朱元璋板起脸来,眉眼间自有一股唬人的威势,几个孩子哪里分得清真假。
朱雄英原本已经靠在朱标膝上,眼皮都快黏住了。
一听要在大朝会上吹冷风,他立刻坐直了。
“五叔,有没有什么法子不困?”
朱橚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慢悠悠放下茶盏,朝云奇使了个眼色。
云奇早得了吩咐,立刻领着两个小太监从偏殿里捧出几只紫檀木匣,依次摆到矮几上。
匣盖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小牌,正面莹白,背面带着细密竹纹,灯下一照,倒像玉石与青竹拼成的精巧物件。
朱橚随手拈起一张,往桌上一落,“啪嗒”一声,清脆得很。
马皇后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朱橚笑道:“儿子让格致院早早制备好的新玩意,专为守岁解闷。”
朱元璋隔着老远瞧了一眼,见不是火药,也不是会炸的东西,顿时放心了一半。
“不是炮仗?”
“不是。”
“不会炸?”
“绝对不会。”
朱元璋这才点头:“那还成。你小子今日若再敢把坤宁宫炸出个洞,咱非把你挂到宫门上守岁不可。”
朱橚假装没听见,只取出一枚牌递到马皇后手中。
“娘您瞧,这牌是骨面竹背。正面用牛骨磨薄片,嵌在竹背上,既耐用,又不怕手汗。背面用上好的老竹,拿在手里温润,落到桌上也脆。”
马皇后翻来覆去看了看。
那牌面上刻着细细的红绿墨纹,一边是“一万”,一边是小小的圆纹,还有些画着竹枝。
“这上头怎么还有字有圈的?”
“这叫麻将。”朱橚一本正经道,“四人一桌,抓牌、碰牌、吃牌、杠牌,最后凑成牌型,便能胡。”
朱樉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什么胡?”
朱橚道:“胡牌的胡。”
朱棡摸着下巴:“听着不怎么吉利。”
朱橚斜睨他一眼:“三哥,你要是怕学不会,可以直说,不丢人。”
朱棡当场怒了:“谁说我不会?你把规矩讲来,我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赋异禀。”
马皇后却先来了兴致:“这东西是给谁玩的?”
朱橚立刻朝女眷那边拱手:“娘,几位嫂嫂,还有妙云守岁辛苦,当然先给女眷们玩。男人这边嘛……”
他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已冷笑一声。
“男人这边自然是陪咱下棋。”
朱橚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竹骨麻将
麻将桌很快在西暖阁摆开。
朱橚先给马皇后、常穆英、王月悯和徐妙云讲规矩。
谢容锦、邓氏和冯瑾芸坐在旁边看热闹,几个孩子也凑过来,仿佛这桌上摆着什么能吃的点心。
第一把牌起得极慢。
常穆英摸牌时还要低头确认半晌,王月悯每打一张都要犹豫,马皇后则时不时抬眼观察众人的神情。
徐妙云坐得最稳。
她一边理牌,一边悄悄看马皇后的牌河。
不过十来巡,她便已看出马皇后大约在做万字清一色。
偏偏马皇后自己还没察觉,只觉得手里万字牌越聚越多,瞧着整整齐齐,心里很是舒坦。
徐妙云不动声色,原本手里那张六万能自留成搭子,她却轻轻打了出去。
马皇后眼睛一亮。
“碰。”
骨牌轻轻一响。
常穆英看了看徐妙云,又看了看马皇后,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妙云这丫头,果然不像老五。
若换了朱橚,别说让牌,怕是要把亲娘杀得片甲不留,还要在旁边补一句“娘,牌桌无孝子啊”。
几巡之后,马皇后摸进一张九万。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牌,忽然停住。
“这是不是……”
朱橚笑着提醒:“娘,您胡了。”
马皇后怔了一下,随即将牌一推。
“胡了?”
常穆英立刻拍手:“母后头把便胡,兆头好。”
王月悯也笑道:“这叫开门红。”
马皇后看着桌上整整齐齐的牌,眼底笑意一点点漫开。
她掌管后宫多年,向来知道克制二字。
喜欢的不能太贪,不喜欢的也不能显露。
身为皇后,她每日周旋于六宫诸事与天家礼法之间,连片刻松快都像是辜负了掌中的凤印。
可这小小一桌麻将,却叫她难得生出几分寻常妇人打叶子戏的快活。
不必端着皇后的架子,不必想着外朝的风云。
摸一张牌,舍一张牌,听着骨牌叮当,便只是过年。
朱橚瞧见马皇后那副藏不住欢喜的模样,便十分识趣地凑上去问道:“娘,您看,儿子没骗您吧?这麻将是不是比干坐着守岁有意思?”
马皇后轻咳一声,指尖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牌重新拢了回来。
“也就那样,不过是几张骨牌翻来覆去,图个响声罢了。”
朱橚瞧母后这副口嫌体正直的模样,心里顿时起了顽心,偏还一本正经道:“既然只是图个响声,那娘歇一歇?”
他转头吩咐云奇,“来,把牌撤了,莫叫娘玩这些寻常东西费神。”
马皇后拢牌的手顿时一停,抬眼瞥他:“撤什么撤?守岁还长,总不能叫大家坐着干等。”
说罢,她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费心叫人做出来,总得让我多试几局,免得辜负了你这份孝心。”
话音落下,常穆英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王月悯和谢容锦也纷纷掩唇,连徐妙云都垂眸弯了弯唇角。
朱橚立刻拱手:“是是是,还是娘体恤儿子,儿子感激不尽。”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欣慰自己发明麻将有功,后衣领便被朱元璋从后头拎住了。
“少在这里拿你娘打趣。”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护得理直气壮,“你娘难得高兴,想多玩几局怎么了?你小子再敢阴阳怪气,咱先替你娘收拾你。”
朱橚被拎得脖子一缩:“爹,儿臣这分明是在尽孝。”
“尽孝就少碍你娘的眼。”朱元璋把他往东暖阁方向一拽,“走,跟咱下棋去,你的几位兄长都不顶用。”
……
东暖阁里,棋盘已经厮杀了好几盘。
朱元璋近来棋瘾正盛。
他下不过徐达。
这一点,朱元璋心里其实清楚。
从前徐达也知收着,宁可把棋子走成一个“万岁”哄他。
可赤勒川回来后,徐达却像变了个人,该赢便赢,再也不留情面。
每回与徐达手谈,老兄弟一边同他闲聊,一边不动声色把他的棋子杀得七零八落。
偏偏徐达那张死人脸还端得住,从不嘲讽,也不解释,只在棋局结束后慢吞吞来一句:“陛下承让。”
朱元璋每次听见这四个字,都恨不得把棋盘扣到徐达脑袋上。
虽然他欺负不了徐达,欺负欺负儿子们还是可以的。
朱标下棋稳,可太懂事。
每次陪父皇下棋,总会在该赢时退半步,在该输时输得恰到好处。
朱樉是真不会。
朱棡倒是敢冲,可冲着冲着就把自己冲死了。
朱棣最是狡猾,明明还能多撑几手,却偏要装作一时失察,随手落错一子,输得神不知鬼不觉。
朱元璋很满意。
下棋嘛,要的就是这种“父慈子孝”的氛围。
直到朱橚坐下。
一切都变了。
这一局,朱元璋执黑,朱橚执白。
开局十余手,朱元璋还很从容。
“老五,听天德说,你在定远,没少被妙云拉着下棋?”
朱橚落下一子,老老实实道:“是。妙云说我棋艺惨不忍睹,日日督促,夜夜调教。儿臣如今虽然不敢说大成,至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见着棋盘就头疼的朱五郎了。”
朱元璋冷哼:“云丫头倒是舍得下功夫。”
“主要是儿臣天资也不错。”
朱标端着茶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朱樉、朱棡、朱棣齐齐看向他,眼神里分明写着同一句话:老五这点自知之明,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可他们这份不以为然,并没有维持太久。
棋盘上黑白二子越落越密,朱元璋起初还神色从容,后来落子却渐渐慢了下来。
半炷香后,旁观几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朱元璋的黑棋被朱橚一条白龙拦腰截断。
右上角本是朱元璋苦心经营的厚势,却被朱橚一记靠断,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中腹更惨。
朱元璋原本想屠朱橚一条小龙,结果追着追着,自己的大龙反被逼到了绝路。
朱元璋捏着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朱橚还在旁边很认真地解释道:“爹,您这里若是补,右边就崩了。您若是救右边,中腹这条龙就没气了。儿子建议您长考。”
朱元璋额角跳了跳。
朱标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老五不是不会陪父皇下棋。
而是根本不懂“陪皇帝下棋”这门艺术。
自己陪父皇下棋,是输半子,输一目,输得父皇身心舒畅。
老五陪父皇下棋,是要把棋盘上的活路一条条堵死,还要贴心告诉父皇死在哪里。
朱元璋终于落下一子,嘴硬道:“咱这是诱敌深入。”
朱橚看了看棋盘,欲言又止。
朱元璋瞪他:“你那是什么眼神?”
朱橚斟酌片刻,十分委婉道:“爹,您这诱得太深了,再往里走,敌人都不用追,您自己便出不来了。”
朱樉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朱元璋抬眼一扫。
朱樉立刻肃容:“儿臣是被茶烫着了。”
朱棡低头肩膀抖得厉害。
朱棣干脆背过身去。
朱元璋盯着棋盘,脸色越来越沉。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
自己这局快没了。
不仅没了,还是大败。
若是徐达赢他,他还能骂一句“老匹夫不懂让着皇帝”。
可这赢他的是亲儿子。
骂重了显得自己输不起,骂轻了又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朱橚又落下一子,即将把黑棋最后一口气彻底堵死时,朱元璋忽然“哎呀”一声。
他的袖子似乎不小心带到了棋盘边缘。
下一刻,满盘黑白子哗啦啦滚作一团。
棋盘翻了。
朱橚傻了。
朱元璋面不改色,十分镇定地收回袖子。
“可惜了,这盘正下到妙处。”
朱橚看着地上散落的棋子,沉默片刻。
“爹,儿子方才好像快赢了。”
朱元璋眼睛一瞪:“什么快赢?棋都没下完,哪来的输赢?你小子年纪轻轻,怎能如此急功近利?”
朱橚:“……”
朱元璋站起身,负手道:“下棋坐久了也乏,走,看看你娘那边打得如何。”
他说完,率先往西暖阁走去。
那背影端得四平八稳。
若不是众人亲眼看见棋盘是怎么翻的,几乎都要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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