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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墙上的稻穗晃了晃。陈铁柱睁开了眼睛。
他没动,也没出声。右手还压在枕头下面,手里紧紧抓着那段烧焦的稻穗,手指都僵了。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已经干了,黏在布条上。但他知道现在不能管这个。
门外有声音。
不是风吹门的声音,是人踩在地上草叶上的响动。脚步很轻,但很整齐,一共五个人,走得很慢。他知道这是州府的人来了。
他慢慢吐了口气,耳朵竖起来听着。脚步停在院子门口,没人敲门,也没说话。这种安静比骂人更吓人。
他明白这些人来干什么。
王麻子不会空手来的。那一箱绿色的毒药,还有那句“拿傻子试药”的话,一直卡在他心里。今晚他们破门而入,就是冲他来的。要么交出种子,要么流血。
门框“咔”地一声响。
下一秒,整扇门被人撞开,木屑飞了起来。火光一下子照进屋里,映出五个黑影。他们都穿着皮甲,腰上挂着短刀。最前面那人腿有点瘸,脸上有一块麻斑,在火光下油亮亮的。
王麻子站在门口,嘴角一扯,露出黄牙:“睡得不错啊?”
陈铁柱坐在床边,没站起来,也没后退。他扫了一眼王麻子身后的四个人,最后看向床脚。
铁牛趴在地上打呼噜,口水流了一地。平时他睡觉乱动,今天却被按在草堆里,脖子旁边架着一把刀。刀刃贴着皮肤,划开一道小口,血珠挂在喉结边上,快要滴下来。
陈铁柱眼神变了。
王麻子往前走一步,靴子踩碎一片枯叶。“把种子交出来。”他声音不大,却让人发冷,“雷稻的种子,三颗,放在桌上。我马上走,这傻子还能活着吃窝头。”
屋里没人说话。
火把炸了个火星,落在角落的锄头上。锄头上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陈家犁天”,在地上闪了一下就没了。
陈铁柱低头看自己的鞋。
左脚底裂了口,沾着泥。他慢慢抬起脚,用锄头柄轻轻敲了三下鞋底。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停了停。
这是他的习惯。村里人都说他傻,想事情像驴转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下敲完,心就定了。
他慢慢站起身,赤脚踩在地上,身体绷紧。一米九的个子往那一站,屋里的火光好像都矮了。
王麻子眯起眼:“怎么?不说话?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陈铁柱没看他,先看了眼铁牛。
堂弟闭着眼,眉头皱着,嘴里嘟囔了一句:“哥……说对……”然后翻了个身,脖子上的刀滑了一下,血滴在草堆上,染出一小片暗红。
陈铁柱眼睛都没眨。
他抬头盯着王麻子,声音很低:“你们真觉得,我种的东西我自己控制不了?”
话刚说完,外面传来沙沙声。
不是风,也不是虫爬。是稻穗摩擦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是整片田里的稻子一起动了。
王麻子脸色变了,猛地回头。
窗外月光照在田埂上。那块地本来是空的,可现在,几株还没熟的稻苗竟然全都转向了屋子,穗尖对着茅屋,轻轻晃动,好像听到了什么命令。
火光晃了晃,墙上的人影乱抖。一个探子低声说:“不对劲!”
王麻子抬手就是一巴掌:“闭嘴!装神弄鬼罢了!”
但他自己额头上也出了汗。手按在刀上,却不敢再往前。他死死盯着陈铁柱,想知道这家伙到底藏着什么手段。
“少唬人!”他咬牙说,“你爹当年也这么硬气,结果呢?一头撞进妖兽窝,骨头都没剩!你现在交种,还能活着种地。不交——”他手上用力,刀又陷进铁牛脖子一点,血顺着刀背流下来,“这傻子替你死!”
陈铁柱笑了。
笑声很难听,像石头磨铁皮,震得房梁掉灰。他咧嘴露出白牙,眼神却冷得吓人。
“我爹是怎么死的,我知道。”他一步步往前走,赤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你也知道。你骗他去熔岩沟,说那里有值钱的妖兽皮。他信了,去了,死了。你拿着赏钱喝酒,还送了三斤米,假装好人。”
王麻子瞳孔一缩。
“可你不知道。”陈铁柱停下,离他只有三步远,“我爹临死前给我留了话。”
他举起左手,指着胳膊上的三道疤:“他说,猎户不怕死,怕的是被人当狗使唤。他还说,要是哪天看见你瘸着腿上门,别动手,就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右腿的疤,烫得疼不疼?’”
王麻子整个人僵住了。
右腿那道伤,是他最不想提的事。那是他第一次追陈铁柱到熔岩沟边,被对方一锄头逼退,摔进滚烫泥浆里留下的。他一直瞒着,连上司都不知道。
可这人居然知道。
还说得一字不差。
他手指一抖,差点把刀扔了。
“你……你胡说八道!”他吼道,“老子今天就是要种!你不交,我就杀——”
“杀?”陈铁柱突然打断他,声音变大,“你杀一个给我看看?”
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
沙沙声更大了。
稻苗在动,整片田像活了一样。月光下,那些稻穗开始微微发光,叶子边缘闪过一丝蓝光,忽明忽暗。
身后一个探子吓得后退,撞到了门框。
陈铁柱盯着王麻子:“我告诉你,我种的东西,我能叫它长,也能叫它毁。我能喂饱全村人,也能烧了你们的粮仓。”
他再上前一步,浑身肌肉鼓起,像要扑上来。
“你想拿铁牛威胁我?行。那你现在就割下去。割断他的喉咙,放干他的血,让他死在我面前。”
他咧嘴一笑,眼神狠极了:
“然后你试试看,这片地里的东西会不会半夜爬进你被窝,缠住你的脖子,一根一根把你嚼碎了吐出来。”
屋里没人说话。
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都害怕。王麻子的手还在铁牛脖子上,可那把刀,再也不敢往下压。
他看着陈铁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不再是那个只会种地、被人笑话的愣头青。不是那个挨骂就动手的莽夫。而是一个能让稻子听话的……怪物。
“你疯了……”他喃喃道。
“我没疯。”陈铁柱慢慢坐回床边,赤脚踩地,又敲了三下鞋底,“但我警告你,王麻子。你可以来抢,可以带人,可以下毒。但别碰我村里的人。尤其是他。”
他看向铁牛。
堂弟还在睡,呼吸平稳,脖子上的血已经凝了,像一条红线。
“他是傻,可他认我这个哥。你动他,我就让你知道,种地的,也能杀人。”
沙沙声渐渐小了。
稻穗不动了,月光洒在田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人敢动。
王麻子站着,手心全是汗。他想喊,想下令砍人,可嗓子堵住了。他看着陈铁柱,那双眼睛黑得可怕,没有怕,没有怒,只有一种……看蚂蚁一样的冷漠。
他终于懂了。
这不是他来抓人。
是他带着刀,闯进了一个他根本不懂的地方。
“我们走。”他咬牙,收起刀。
其他人赶紧后退。王麻子最后一个出门,临走狠狠看了陈铁柱一眼:“这事没完。”
门关上了,没关严,漏进一道月光。
屋里又黑了。
陈铁柱没动,仍坐在床边。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血又渗出来了。他没管。
窗外,田里的稻苗还是朝着屋子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铁牛的头。
堂弟哼了一声,翻个身,嘟囔:“哥……安全了……”然后又睡死过去。
陈铁柱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铁锄。锄头很冷,上面的四个字在月光下清楚可见。
他用手摸了摸,然后轻轻靠回墙边。
外面,风卷起一片枯叶,啪地打在窗纸上。
他站着,没睡,也没躺下。
眼睛盯着门缝外的月光,耳朵听着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手,悄悄伸进枕头底下。
那段烧焦的稻穗,还在。
他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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