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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章 绢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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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买它时,我觉得自己像个人物了。

    晚上才知道,人物不人物,得看遇见事以后兜里还剩多少。

    马二从墙边探出头。

    “收……收啥钱?”

    老苗瞥了他一眼,“你那一百五,是这小子替你出的。”

    马二脸一下僵了。

    他嘴动了动,想装傻,没装出来。

    “九峰,我……”

    我看着他,“你先戒赌再说。”

    马二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以前输钱,我觉得他是毛病。今晚差点把两条命搭进去,我才知道那不是毛病,是坑。坑边的人劝两句没用,掉进去的人要么爬出来,要么把旁边人也拽下去。

    老苗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钱收了,不让你白花。”

    我抬头。

    他声音低了些,“送你一个消息。”

    我心里那点疼,立刻压下去。

    “什么消息?”

    老苗没说,反而指了指院门。

    “站那儿,望风。”

    我一怔。

    他瞥我一眼,“不会?”

    我立刻走到院门口。

    望风我太会了。

    刚入行那两年,我干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望风不是站着看热闹,得看路、听狗、记灯。村里哪家半夜起夜,哪条路有车,风里有没有人说话声,都得入耳。

    那年头没有现在这么多摄像头,可人眼比摄像头麻烦。小卖部老板娘、赶车老头、村口修自行车的,都是活探头。你要以为山里没人看见你,那你离栽就不远了。

    老苗看了一眼白露屋。

    那屋灯还亮着。

    里面传来翻书声,纸页一下一下的,清楚得很。

    老苗等了几息,才弯腰进了里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怪。

    刚才在山路上,这老头一个人压住十几个拿刀的,可现在,他进自己屋,动作反而轻了,这老头原来是怕白露。

    这事有意思!

    马二凑到我旁边,小声说:“他干啥呢?”

    “闭嘴。”

    “我就问问。”

    “你再问,那一百五现在还。”

    马二立刻闭嘴。

    这时,屋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席子被掀开。

    我耳朵动了一下。

    老苗的脚步声我听不见,可东西碰东西的声音藏不住。他从炕那边拿了什么,外层是干的,里面是软的,还有一点绢布摩擦声。

    没多久,白露屋里翻书声停了。

    老苗的动作也停了。

    院里一下静得很。

    我连马二咽口水的声音都听见了,过了一会儿,白露屋里椅子响了一下。

    老苗几乎同时从里屋出来,怀里鼓起一块。他脸上没表情,走得很慢。

    白露那边门帘动了动。

    她没出来,只问:“外公,你又翻什么?”

    老苗咳了一声。

    “找烟叶。”

    白露沉默了一下,“少抽点。”

    “知道了。”

    我差点没绷住,苗半铲也有今天,紧接着老苗走到我面前,眼神一冷。

    我马上收住脸。

    然后,他从怀里抽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旧绢帛,外头用麻线缠着,边角发黄,摸一下估计就掉渣。绢不是纸,讲究点的人家才用得起。旧年间有些地契、墓图、阴宅谱,不敢写在纸上,就写绢上,卷起来藏梁上、炕洞里、棺材底板里。纸怕潮,绢也怕,但绢比纸能熬。

    我见过一次清末的绢契。

    那东西打开不能急,急了就裂。得先放在阴处回潮,再用薄竹片一点点压平。很多土夫子不懂,见着绢帛就猛拽,一拽碎成渣。碎的不是布,那可是白花花的钱。

    说好听点,那可是文物!

    老苗把那卷绢帛按在我手上,又立刻收回。

    “看一眼,记住就行。别碰。”

    我点头。

    他解开麻线,慢慢展开一小截,煤油灯从正屋透出来,光不亮,可我还是看见了上面的墨线。

    不是字。

    是图。

    几道山脊,三条水线,一个歪着的圆点。圆点旁边写着两个小字,笔画很旧,但还能认。

    “汉口。”

    我心口猛地一跳,不是吃饭的那个汉口。

    在山里,“口”有时候指入口,也指气口、水口、墓口。汉口两个字连在一起,就不是小事。

    老苗把绢帛又卷回去。

    “看清了?”

    “看清了。”

    “看清什么?”

    我想了想,道:“断龙岭不是只有辽墓。下面有汉人的东西。入口不在北沟,在水线尽头。”

    老苗眼皮抬了抬,“郑独臂教得还行。”

    我没说话。

    老苗把绢帛塞回怀里,“这图不是墓图,是守山图。老一辈留下的,只标气口,不标正穴。怕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他这话说得直,我脸有点热,但没反驳。

    老苗继续说:“那地方,可能压着一套东西。”

    “席镇?”

    老苗看着我,有点惊讶:“你知道?”

    “见过一个。”

    “下面拿出来的?”

    我没回他。

    老苗冷笑:“不用装。你们身上的味,我一闻就知道。生坑铜,水锈里带腥。那不是辽人的东西。”

    我后背开始冒凉气。

    这老头比我想的还深,他不下墓,却什么都知道。

    老苗说“生坑铜,水锈里带腥”那句话时,我后背真凉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自己的鼻子不算差。

    在许胖子店里,我能闻出一件瓷器是柜上摆旧了,还是土里闷旧了。新仿的东西,哪怕泡过尿、埋过猪圈,味儿也浮。老东西不一样,它那股霉气往骨头里钻。

    可老苗说的不是闻物,他是闻人。

    这就吓人了。

    马二在旁边听得直眨眼。他别的不灵,听见“席镇”两个字,耳朵倒竖起来了。

    “老爷子,”马二舔了舔嘴唇,“您刚才说一套东西,是不是那种四个一套的?压席子的?汉代王侯用的?”

    老苗抬眼看他。

    马二闭嘴了,但眼睛还是滴溜溜的转着。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席镇能值二十万,一套四个,那还了得?

    老苗把绢帛重新卷了半截,没有急着收起来。

    “柳沟镇这山,不是最近才有名。”

    他左右看了看,小声道:“辽人来之前,这地方就有人守。再往前,汉人也来过。你们看的是墓,我看的是山。”

    我没插话。

    老江湖愿意说旧事时,最好别打岔。你一打,他就不说了。

    “我爷爷的爷爷,守的不是陵,是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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