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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
声音很闷,从地下顺着铁杆传了上来。
马二双手一麻,差点松杆,他猛地回头,声音都变了:“碰硬了!”
马大上前扶住接杆:“再试一下,轻点。”
铲头往下压半寸。
又是一下。
这回我们三个人都听清了,不是砖散响,是整板响。
马二脸涨得通红:“石板!下面是石板!”
十三米下有石板,还压着青砖层和杂土。这不是自然岩,也不是普通民坟。汉代高等级墓常有封石、盖板、积炭层、白膏泥一类的东西,目的就是防水、防虫、防盗。穷人哪有这讲究?穷人死了能有口薄棺就算体面。
马大让他把最后一铲土慢慢拔了出来。
铲头带上来的土不多,颜色深褐,里面夹着黑色小颗粒,还有烂木丝一样的东西。
马大接住,捻开,凑近闻了闻。
“积炭层。”
“啥层?”马二没听懂。
“炭土。防潮防虫的。”
我也捻了一点搓了搓,黑粒子碎开,带一点焦味,还有腐木的酸气。
这东西一出来,下面就算坐实了。
汉墓,还是大墓。
因为普通墓不会大费周章铺积炭。炭吸潮,木炭细碎后铺在墓室外层,能让里面干燥,虫蚁也少。
后来有些大墓还用白膏泥封,层层包住,像给死人套了个壳。盗墓贼最喜欢也最恨这种层。喜欢是因为有它就有大货,恨是因为难挖,挖不好还塌。
马二憋不住了:“哥,九峰,咱开吧!就从这儿开!十三米,不算深,咱三个人轮着干,三天绝对能见天!”
马大没答应。
我也没答应。
这时候,顶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不是一粒灰。
是一小片灰土从裂缝里滑下来,落在石棺床边。
马大一把抓住马二后领:“撤。”
马二还想说:“就差……”
我猛拉主绳,低声骂:“差你娘!顶在走!”
我们把洛阳铲拔出,接杆拆了两截,剩下的来不及细收,马大直接抱在怀里。三人退回水道口。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探洞。
黑洞不大,只有酒盅粗,却像一只眼睛,盯着我们。
下面有东西。
大东西。
可现在不是取的时候。
我们重新钻回水道,冷水灌进衣领,我反倒清醒了。回程比来时快,马二一路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烧。
等我们冒出黑水潭,谭辣椒先把枪口抬开,骂道:“还知道回来?”
郑有德伸手:“土。”
马大把那包深褐土递过去。
郑有德没有急着看碎青砖,先闻土,再捻炭屑。看完,他把土摊在白布上,又让灯斜照。
“积炭层。”
马二终于忍不住:“把头,开吧!下面石板都碰到了,真是侯墓!再晚点,万一叫哪些老鸟摸走!!”
“开不了。”
马二急得站起来:“为啥?”
郑有德抬手指氧气瓶:“气不够。”
“还有一件事,许胖子传话,谢尔盖提前到安西了。青铜盘、铜镇、金叶子,先回去谈价。钱落袋,人才有底气再来。”
谭辣椒把空瓶踢到一边:“还得补氧,买木料、千斤顶、钢管。要下十三米洞,不加固墓室,你们就是给汉侯陪葬。”
马二嘴唇动了动,这次没话了。
郑有德把那几片青砖碎和积炭土包好,递给我。
“九峰,这包你收着。回安西,许胖子要问凭啥涨价,你就把这个给他看。”
我接过白布包,心里一沉一热。这是凭证,也是把头在给我抬位。
马二看了我一眼,没敢酸。
郑有德转身看向黑水潭,“今天到这。带货,撤……”
我们从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阳光一照,我眼睛疼得睁不开。
人在地下待久了,见火把不怕,见强光反倒受不了。我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里全是白花花的光,耳朵里还嗡嗡响,好像黑水潭的水还堵在脑袋里。
马二一屁股坐在草坡上,骂道:“娘的,老子还以为才过半夜。”
我摸出表看了一眼。
上午九点多。
我们这一趟,从昨晚进洞,到现在出来,十几个钟头没正经喘过一口人气。
马大没说话,坐在石头边解绳,他右手虎口包着白布,布上又渗了血。谭辣椒把短枪从衣襟下抽出来,看了看枪膛,又插回后腰。
“都起来。”
郑有德没让我们歇,赶忙道:“带泥衣服脱了,分开走。货别扎堆。白天带生坑货扎堆,等于给条子引路,谁出岔子,我剁谁的手。”
道上运生坑货,最忌讳一个“齐”。人齐、包齐、泥齐,走在路上不用帽子查,村里老太太都能看出你们刚从山里刨出来。真正老手撤货,衣服一换,泥一埋,人一散,见面装不认识。东西再值钱,也得先过“人关”。人这一关都过不去,货就是坟头纸。
我们在背阴处换了衣服。
谭辣椒早备了几件旧棉袄、脏裤子,还有两只背药材的破麻袋。青铜盘和铜镇被郑有德用油布包了三层,贴身绑好。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九峰,你腿不行,跟马大一前一后走。说是采药摔了。”
我点头。
马二想跟货走,被谭辣椒一巴掌拍回去。
“你跟谁都像贼。”
马二不服:“我这叫精神。”
“你这叫欠收拾。”
我们分了三拨。
我拖着右腿,背了半袋干草根,装成上山收药摔伤的学徒。马大走在我前头二十来步,像个闷葫芦。路上遇到两个砍柴的老汉,马大还停下跟人要了口水喝。
马大这人稳重到极致!
他不爱说话,可越是这种时候越靠得住。我们这一行的人就喜欢这种队友,倒是他弟那种,有时候是真恨不得直接挖坑埋了。
回到柳沟镇的院子,我先把门闩上,衣服还没脱完,人就栽到炕上。
郑有德和谭辣椒没歇。
中午不到,他俩就带着青铜盘、铜镇和几片金叶子走了。说是直奔安西,一头去见谢尔盖,一头去充氧气、买钢管、千斤顶、木料。
那座汉侯墓,要真想开,光靠一腔热血不顶用。
十三米下针,顶上还是裂过的辽墓主室。不打支护,下面没开,人先埋了。千斤顶不是修车才用,下地也用。顶梁、撑板、纠偏,都离不开它。那年头好货不好买,很多东西得托矿上的关系弄,外面买的便宜千斤顶,一压就泄油,能把人坑死。
我这一觉睡得死。
醒来的时候,屋里光线发黄。
我看表,下午五点多。
肚子饿得贴后背,右腿倒比早上好点,还是疼,但不木了。我先摸了摸怀里的白布包,又摸了摸裤兜。
零钱没几个。
人穷的时候,兜里钢镚响一声,都像骂你。
我本来想去老苗家一趟,趁把头不在,再去挨两棍。那老头教东西难听,可管用。水下那几次,要不是他教我倒地别乱蹬,我早被马二带着一起去见了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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