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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冲过长廊，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跌撞着扑进内院。
然后他停下了。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内院的景象，和他记忆中那个温馨的苏家大宅，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满地都是尸体。
有的趴在石阶上，有的歪倒在花坛边，有的蜷缩在廊柱下——苏三认出了几张脸，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护卫老张，是给他缝过衣服的王婶，是偷偷塞给他糖吃的李伯。
他们的身体都僵了，血早就流干了，在地上凝成暗褐色的污渍。
苏三的嘴唇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被血浸得发黏，每一步都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嗒声。
正厅的门大敞着。
里面的烛火还亮着，烛泪堆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已经烧了很久。
苏三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厅内——桌椅倒了一地，茶具碎得稀烂，墙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然后他看到了父亲。
苏烈的尸体被钉在大厅正中的横梁上，一根乌黑的铁钉穿透了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那里。他的头低垂着，脸上的血已经凝固，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回来。
苏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掐出一道道深痕。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的胸口——那里被人用利器刻下了四个字，每一笔都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墨家血祭。”
苏三盯着那四个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戾。
他没有哭出声来，但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像是血管里灌满了滚烫的铁水，每一寸肌肤都在烧。
“父亲……”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挤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血沫子的腥甜味。
苏三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喊，没有叫，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胸口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开始疯狂地跳动，从胸口蔓延到脖颈，爬满了半张脸。
苏家之力。
那是苏家血脉中传承下来的力量，只有在苏家后人情绪被激发到极致的时候才会觉醒。
三年前他离家的时候，父亲曾告诉过他——苏家先祖苏昊，武圣巅峰，曾以血脉之力镇压一方，但这份力量太过霸道，后人若是没有足够的意志去驾驭，强行觉醒只会反噬自身。
所以苏家历代子孙，都是在成年后才开始接触血脉传承。
而苏三，今年才十七。
但他胸口那道纹路，已经不只是在跳动——它在燃烧。
暗金色的光芒从苏三的衣领下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破壳而出，狂暴的力量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血管一根根暴起，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裂纹。
虚空戒里，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终于醒了。”
那是吞天帝残魂的声音，向来平稳如古井的声音里，此刻竟带着一丝沙哑的凝重。
苏三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瞳孔深处燃着一团暗金色的火焰，像是被点燃的星火，一点一点地在眼底扩散开来。
“什么意思？”
苏三的声音低哑，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音。
吞天帝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苏家血脉，在你三岁时就被封印过一次。”
苏三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以为你练了三年武之力三层，是因为你天赋差？你以为你母亲当年把虚空戒留给你，是随手给你的遗物？”吞天帝的声音低沉，“你母亲封印了你的血脉，就是怕你过早觉醒，被这股力量吞掉。”
“……”
“但你父亲死了。”吞天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族人死了，你心里的那根弦断了，封印也破了。”
苏三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蔓延开来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蛇，在他的皮肤下游走，灼烧着他的血管和骨骼。
痛。
很痛。
但苏三咬着牙，一声不吭。
比起父亲胸口那四个字，这点痛算什么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来，膝盖上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大步走到父亲的尸体下方，伸手抓住那根铁钉，用力往外拔。
铁钉纹丝不动。
上面刻着某种禁制符文，闪着幽冷的光。
苏三的眼底涌上一股狠劲，掌心猛地燃起一团暗金色的火焰——那是被压缩到极致后变异出来的火焰，比普通火焰狂暴了不知道多少倍，温度高得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他一把抓住铁钉，火焰顺着铁钉蔓延上去，禁制符文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表面的幽光被火焰一点点吞掉，最终“咔”的一声，断裂了。
苏三接住父亲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
他跪下来，伸手合上父亲的眼睛，手掌在父亲冰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吞天帝。”苏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墨家在哪里？”
“你要现在去？”
“是。”
吞天帝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你现在的修为，去了也是送死。”
“我不在乎。”苏三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要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那你苏家的仇，谁去报？”
苏三的拳头捏得嘎嘣作响，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但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全是火。”吞天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你得活着。你父亲把苏家的希望压在你身上，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苏三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片焦尸和血腥味混杂的院子里，背脊挺得笔直，但那双瞳孔深处的金色火焰，却烧得越来越旺，像是要把眼前所有的黑暗都烧成灰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枚传讯玉佩。
沐灵儿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活着才能复仇。”
活着。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刀，狠扎进他的胸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玉佩收进怀里，转身看向正厅的方向——那里，父亲最后留下的目光，似乎还在看着他。
“父亲。”苏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那些残留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那些还没有散尽的怨气和恨意，像是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指尖上。
苏三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丝线传来的信息。
“墨家，墨玄。”
他睁开眼，眼底的金色火焰已经收敛了一些，但那股杀意，却比之前更浓烈了。
苏三转过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残破的宅子——那些他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那些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角落，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
他攥紧拳头，没有回头。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身后的苏家大宅忽然发出一声巨响——那根被铁钉钉过的横梁终于承受不住，整根断裂下来，砸在大厅中央，激起的灰尘和木屑扬起老高。
苏三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他知道，他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就不是那个苏家少主了。
他要变成一把刀。
一把沾满了墨家血的刀。
“吞天帝。”苏三走在大街上，夜风吹着他的衣角，声音被风声卷得有些模糊，“教我变强。”
虚空戒里，那道苍老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回道：“你先活着从蛮荒森林里走出来再说。”
苏三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苏家大宅的废墟里，最后一点烛火被风吹灭，整座宅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但苏三胸口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却像是被点燃的火种一样，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那股光，像是苏家最后的希望，微弱，却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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