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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无拖着这条线,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挪,路过外门执事堂的时候,脚步刻意往门槛那边歪了一下。
执事堂门口站着个人。
冯师兄。
今晚轮到他值夜,正靠在门框上剔牙,看到林无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眉头拧了一下:“你小子又怎么了?叫人打了?”
林无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还没缓过来,嘴唇发白,额角全是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井里捞上来的一样。
他没急着回话,先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冯、冯师兄……弟子刚才在藏经阁二楼,撞上燕师姐在练功,一紧张就想表现一下……结果、结果……”
他伸手捂住胸口,咳了两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喉咙:“结果强行运气冲到一半,岔了气,现在胸口这块跟针扎一样疼,感觉经脉里头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冯师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无的样子确实不太好看: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脖子上的青筋还浮着没消,呼吸又短又急,像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
最要紧的是,他身上的气息确实乱——不是故意装出来的那种乱,是练功岔气之后经脉震荡留下的那种紊乱,稍微有点修为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冯师兄啧了一声:“燕师姐练功你凑什么热闹?你那点底子自己心里没数?一个杂役还敢碰内门弟子的功法?”
“是是是,弟子糊涂,弟子该死……”林无点头哈腰,又咳了两声,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弟子现在这个状况,灵田的活肯定是干不了了,想申请去断魂谷外围采点药……幽兰草,就那种止血镇痛、舒缓经脉的草药,采回来让医堂的顾大夫帮忙配几副药,把伤养一养……”
他说到幽兰草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临时想起的,甚至还打了个磕巴。
冯师兄听完,没急着表态,先低头想了想。
断魂谷外围,第一区域,确实长幽兰草。
那片区域的妖兽品阶最高也就一阶左右,偶尔出现二阶,对炼气期的弟子来说确实有风险,但对常年在外走动的老手来说算不上什么大威胁。
而且断魂谷在宗门管辖范围内,外围有巡查弟子定时巡逻,安全性有基本保障。
最重要的是,幽兰草确实是治疗经脉震荡的基础药材,不贵,但治这病对症。
冯师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随手在上面刻了几笔,丢给林无:“断魂谷外围,甲字区到丙字区,采完就滚回来,别给我在外头磨蹭。三天之内不回来报到,我按擅离职守上报。”
“多谢冯师兄!多谢冯师兄!”林无双手接过令牌,揣进怀里,又躬了两下腰,才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走出执事堂的光照范围之后,他的脚步依然踉跄,依然气喘,但那双低垂着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慌乱和虚弱。
只剩下平静。
断魂谷的位置在宗门东南方向,距离外门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林无没有走大路。
他绕了一段山路,穿过后山的密林,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往下走,避开了两处巡查弟子的哨点,在一个时辰之后站到了断魂谷外围的入口处。
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断魂谷”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那股煞气还在,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意。
林无没有直接往里走。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兽皮地图,是他在黑市上用三块下品灵石换来的,比宗门发放的基础地图多了好几条标注:哪些区域有妖兽窝,哪些地方有天然陷阱,哪个位置的地形适合藏人,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在地图上找到了目标位置。
断魂谷中段偏北,有一条狭窄的岩缝,宽度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岩缝下面是一处深潭,冬暖夏凉,匍匐着一只三阶妖兽,铁背鳄。
这只铁背鳄的低级灵智让它对同阶以上的气息非常警惕,但对不起眼的、毫无威胁的小动物视而不见。
林无收起地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三块拳头大小的生肉,肉块表面涂了一层灰黄色的粉末,引兽粉,黑市上五个碎灵石一小包,能让三阶以下的妖兽在闻到气味后狂躁两刻钟。
他把三块生肉小心地用布条扎紧,挂在一根细藤上,又掏出几根提前削好的木钉,钉在岩缝两侧的石壁上,把藤蔓拉成一道隐蔽的触发机关。
做完这一切,他从岩缝里退出来,在附近的灌木丛后面蹲下,调整呼吸,把身上的气息压到最低。
然后他等着。
断魂谷的夜晚并不安静。
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妖兽的低吼,近处的草丛里有虫鸣,风吹过树梢的时候,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林无的耳朵动了一下。
有人在接近。
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像是针尖扎在皮肤上一样,瞒不过他的感知。
黑蛇。
那个从三天前就开始跟踪他的杀手。
林无一直知道他在。
从他走出藏经阁的那一刻开始,那股被盯上的感觉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后脖颈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没有回头看过,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不需要确认是谁在跟踪,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个杀手什么时候会动手。
现在看来,就是今晚了。
断魂谷,深夜,无人区,一个“重伤”的杂役。
没有比这更好的杀人机会了。
林无从灌木丛后面慢慢爬出来,故意让脚步声大了一些,让树枝刮过衣料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他皱着眉头,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往岩缝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嘀咕:“到底在哪儿来着……顾大夫说断魂谷有幽兰草,怎么走了半天连根草影都没看见……”
他挤进那条狭窄的岩缝,身体紧贴着两侧冰凉的石壁,一步一步往下挪,挪到深潭边缘的时候,蹲下来,假装在草丛里翻找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深潭的水面上。
月色下,水面一片平静,像是墨绿色的镜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但林无知道,水面之下,那两只比拳头还大的、琥珀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岸上的动静。
他没有与那双眼睛对视。
他把最后一块生肉用一根木签串起来,插在距离水边不到三步的泥土里,然后慢慢退回来,退到岩缝最深处的阴影里。
退到那里之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把提前准备好的短刃,反握在手里,刃尖抵在事先布置好的藤蔓机关的结点上。
他闭上了眼睛。
耳朵,像是在捕捉那个脚步声。
来了。
黑蛇在岩缝入口处停了一下,大概是观察了一下地形,一个狭窄的、只能进不能退的死胡同,下面是一滩死水,一个重伤的杂役缩在最里面,背对着他,毫无防备。
完美得像是老天爷送来的猎物。
黑蛇没有犹豫太久。
干杀手这一行,犹豫是大忌,尤其是在猎物状态极好的时候,迟疑一息都可能错失良机。
他从腰间抽出那柄淬了毒的短刃,刃面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蓝黑色,一看就知道见血封喉。
他站在岩缝边缘,屈膝,发力。
刀刃直指林无的后心。
这一跳,他踩到了岩缝底部那片被铁背鳄的鼻息润湿的泥土,松软的、滑腻的、带着一股腥味的泥沼。
他的脚尖一滑,重心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只需要不到半息的微调就能稳住。
但半息,就够了。
林无的手腕一翻,短刃精准地切断了藤蔓机关的结点。
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粗壮藤蔓猛地弹回,带着一大片碎石和松动的泥土,轰然塌落下来。
黑蛇还没来得及站稳,脚下踩实的着力点被碎石一冲,整个人朝侧边歪过去,他下意识地把握着短刃的那只手往外伸,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他抓到了空气。
深潭里的水炸开了。
那一瞬间,水花飞溅,夜色被一道巨大的黑色影子撕破。
铁背鳄的巨尾横扫过来,带着千钧之力,拦腰砸在黑蛇的身上。
林无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咔嚓一声,而是像一根湿木棍被人一脚踩断的那种闷响,带着一种黏腻的、碎裂的质感。
黑蛇的短刃脱手了,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岩壁上,然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直直地落入水中。
水面沸腾了。
黑色的鳞片、翻腾的水花、暗红色的血色在月光下扩散开来,又被剧烈的翻涌搅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林无紧贴着岩壁站着,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铁背鳄在水下的动作,每一次翻腾都带着一股沉闷的震动,通过脚下的岩石传上来。
大约过了十几息,水面的波动慢慢平息了。
那股焦躁的、充斥着怒意的气息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又过了半刻钟,水面彻底恢复平静。
月光照在水面上,那层扩散开的血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林无没有立刻动。
他又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确认那股三阶妖兽的气息已经完全潜入深潭底部,不再有异动,才贴着岩壁慢慢移动,一步,一步,走到岸边。
黑蛇的尸体漂浮在水草丛中,面朝下,背部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凹陷,像是什么东西把他的脊梁骨从中间砸断了。
林无蹲在岸边,伸手抓住尸体的衣领,把尸体拖到岸上。
他动作很快,先搜走黑蛇腰间的储物袋,又在他怀里摸出一块刻着“黑蛇”字样的身份令牌。
然后他拿起黑蛇自己那把淬了毒的短刃,在尸体面部横着划了两刀,又往上补了一刀,彻底破坏了五官特征。
做完这些,他把短刃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干净,放回黑蛇的刀鞘里,然后把刀鞘往深潭的方向一丢,噗通一声沉入水底。
他把尸体推回水草丛中,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看起来像是从高处摔落后坠入水中、又被妖兽啃咬过的样子。
然后他站起来,把储物袋和身份令牌塞进怀里,转身挤出了岩缝。
山谷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无把身上沾了泥的外袍脱下来,翻了个面,抖了抖,重新穿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层装出来的蜡黄和虚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朝断魂谷的出口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他的手伸进怀里,握住那枚储物袋,指尖摩挲过袋口粗糙的布面纹路。
硬邦邦的。
里头东西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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