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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甜甜狐疑地看着唐爱军,手里的搪瓷缸子悬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表情里带着一种“你到底想干什么”的困惑。
唐爱军继续问道:
“耀宗和耀祖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等他们出来后,也就跟着你们生活吧,你们这里更稳定。
薇薇以后肯定不可能养耀宗和耀祖了——她心里肯定别扭,我明白。
我会跟薇薇商量好的,等我以后管钱了,耀宗耀祖你接回来,我会给你一笔抚养费的。
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唐甜甜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了石桌上。
茶水泼出来,顺着石桌的云纹淌下去,滴在她的碎花裙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茶渍。
她没有去擦,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只是死死盯住唐爱军,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发白:
“你他妈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你跟齐薇薇商量好什么了?”
唐爱军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轻柔的、模糊的、不真实的,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看到了海市蜃楼。
他的眼睛望向院子里某处虚空,目光涣散,嘴角微微翘起,仿佛正在看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无比美好的景象:
“我们马上要复婚了。”
院子里安静了。
丁维钧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石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丁敏莉张着嘴,表情凝固在脸上。
唐甜甜则像被人点了穴,整个人僵在石凳上,只有嘴唇在发抖。
半晌,唐甜甜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像呜咽,像嚎叫,像所有压抑的情绪在一瞬间同时从胸腔里炸出来。
她张开口,一股猩红的鲜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鲜血溅在石桌上,溅在那四菜一汤的铝饭盒里,溅在红烧肉的酱色汤汁上,溅在雪白的米饭上,把米粒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艳粉色。
一口血,仿佛把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她所有的委屈与恨意都吐了出来。
唐爱军爱她而不爱齐薇薇,这是她即使处在今天这样的狼狈境地,在面对齐薇薇时的最后一丝底气。
尽管都是重生,齐薇薇飞黄腾达,唐甜甜身陷囹圄,但唐爱军爱的是唐甜甜!
唐爱军不要齐薇薇!
可现在,唐爱军亲手把她的底气,撕碎了。
唐爱军下意识退后一步,躲开了那口血。
丁维钧脸色铁青地冲上前来。
他没有去扶唐甜甜,而是站在唐爱军和丁敏莉面前,双手撑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声音沙哑低沉,裹着一层即将爆发的怒意:
“你们走吧。滚!!!”
唐爱军看了唐甜甜一眼。
她正伏在石桌上,肩膀剧烈地起伏,嘴角还挂着一缕血丝,把那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染得斑斑点点。
那朵栀子花从头发上掉下来,落在血泊里,花瓣被染得面目全非。
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他走到铁皮门前,拉开门闩,迈出了门槛。
丁敏莉被晾在院子里。
她看着父亲那张铁青的脸,看着唐甜甜趴在石桌上呕吐的惨状,看着满桌狼藉的饭菜和触目惊心的血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她跺了跺脚,皮鞋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你们结婚了?!我不信!唐甜甜现在在公安那里还是逃犯,你们怎么结的婚?”
丁维钧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些愤怒的线条忽然平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官场老手特有的沉稳。
他看着丁敏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谁告诉你,我跟唐甜甜结婚了?”
丁敏莉懵了,指着还趴在石桌上发抖的唐甜甜:“不是这个小妖精刚说的吗?”
丁维钧微微勾起嘴角。
他走到唐甜甜身边,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轻柔体贴,像一个慈祥的丈夫:
“莉莉,你看清楚了。
这位同志叫吕新华,她不是什么唐甜甜。
她是南郊红星公社的社员,今年三十八岁。
根正苗红,身家清白。
你可以去查。”
丁敏莉瞪大眼睛,目光在丁维钧和唐甜甜之间来来回回地扫。
几秒钟后,她明白了。
她父亲又给唐甜甜弄了一个新身份!
吕凤霞不行,就换吕新华。
他就像一个老练的棋手,被吃掉一个棋子就换一个棋子,手里永远有备用方案。
她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结婚证……拿来我看看。”
唐甜甜抬起头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脸上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睛里依然闪着那种让丁敏莉恨得牙痒痒的光。
她伸手从贴身的胸前兜里,掏出三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啪地放在石桌上。
结婚证。
房契。
丁维钧和吕新华的名字,白纸黑字,钢印清晰。
丁维钧站在唐甜甜身后,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大女儿:
“莉莉,你尽可以再去举报,把你老子送进去。都是你的自由。”
他顿了顿,陡然提高了声音,
“现在——滚吧!”
丁敏莉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了青砖地上。
她看着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唐甜甜嘴角残余的血痕,看着石桌上那摊被血染红的米饭。
她忽然觉得彻骨的寒冷。
算了吧。
她其实早就失去了爸爸,是她不愿承认。
她脚底没有根一样地,踉踉跄跄地转过身,穿过那些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砖地,推开铁皮门,走进了漆黑的胡同。
外面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路上一点微弱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她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正看到末班车刚刚驶离车站。
尾灯的两个红点在夜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梦幻般的笑容。
唐爱军。
他坐在末班车上,脸上带着那种让她浑身发冷的笑,好像刚才在小院里发生的一切——唐甜甜吐出的那口血,丁维钧铁青的脸色,她被父亲骂“滚”的狼狈——都跟他毫无关系。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那个“马上要复婚了”的美梦里,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公交车的尾灯,彻底融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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