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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无明业火
林深一夜没睡。
他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守着母亲。情况稳定了,监护仪的曲线很规律,不像昨天那样上蹿下跳。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心灯。黑雾。业障。空觉寺。叶无痕。
这些东西,放在两天前,他会觉得是神经病说胡话。但现在,他亲身经历了,由不得他不信。
他把手放在胸口。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盏灯的温度。很微弱,像刚点燃的火柴,风一吹就灭,但确实在。
他试着“看“。
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然后他看到了。
ICU里,母亲身上的光团比昨天亮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弱,但稳了。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被人用手护住了,不再摇晃。
周围其他病人的光,各有各的颜色。有的白,有的黄,有的灰。有一个老头子的光,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灭掉。
护士们的光是白色的,很干净。医生的光更亮一些,带着淡淡的金色。
每一团光,都是一个量子态。
有的在基态,有的在激发态。有的稳定,有的正在坍缩。
他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走廊的角落里,有几缕淡淡的黑雾,像没散尽的烟。它们在那里盘旋,似乎不敢靠近。因为ICU门口,有一层淡淡的光罩——不是他弄的,是医院本身的。
医院这个地方,生死一线,阳气重,怨气也重。但有医护人员的信念在,那些东西不敢太放肆。
林深收回目光,睁开眼睛。
量子力学。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心灯是什么?是意识的能量化?还是某种量子态的显现?那些黑雾又是什么?是负能量?是暗物质?还是……集体无意识的投影?
他学了十年物理,从本科到博士,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物理解释这些东西。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规律。
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法力“,是某种他还没理解的物理规则。
心灯可以点亮,可以发光,可以消灭黑雾。那就说明,它是可观测、可重复、可研究的。
只要是可研究的,就能找到规律。
找到了规律,就能变强。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
第一条:心灯的触发条件是纯粹的念头。杂念越多,光越弱;念头越纯,光越强。(观察者效应:观测导致坍缩,杂念越多,坍缩越快,能量越分散。)
第二条:黑雾畏惧心灯的光。光越强,黑雾消融越快。(正负能量湮灭?高维能量克制低维邪祟?)
第三条:黑雾被消灭后会留下黑色珠子,性质不明。(掉落物?奖励机制?)
第四条:叶无痕这个人,心灯“看“不到他的光。要么他不是人,要么他的层次太高,超出了观测范围。(观测极限问题,就像宏观物体观测不到量子效应。)
第五条:母亲的病和黑雾有关。“你欠的,你得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欠了什么?前世?还是……母亲替他挡了什么?
他写了满满一屏,然后关掉手机。
天快亮了。
护工七点准时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脚麻利,话不多。林深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医院。
他得先回家睡一觉。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知道,今天晚上八点,他要去那个地方。如果叶无痕说的是真的,那从今天起,他的日子就不会太平了。
养精蓄锐。
他骑着电摩回老城区。
老城区在城市的东边,一片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层楼,没有电梯。他家在五楼,两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母亲是个爱干净的人。
他推开门,屋里一股熟悉的味道——肥皂和阳光的味道。母亲平时最喜欢晒太阳,天气好的时候,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晚上盖的时候,全是阳光的味道。
林深站在门口,鼻子一酸。
他赶紧换了鞋,走进屋,把背包扔在沙发上。
他先去了母亲的房间。房间很整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他小时候和母亲的合影。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笑得很傻。母亲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乌黑,笑得很好看。
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母亲的眼神。
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用心灯的感知去“看“这张照片,居然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很淡。
但确实存在。
像一段被封存的代码。
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读不出来。
母亲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怎么会有玉珏,怎么会有楞严经,怎么会和空觉寺有关系?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乱撞的苍蝇。
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书桌上堆满了书,大部分是物理书,量子力学、量子场论、弦理论、意识研究……还有一摞摞的论文打印稿。
旁边还有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他的工牌。
大厂算法工程师,工号0427。
三年。
从入职到被裁,正好三年。
HR找他谈话那天,说“组织架构调整,你的岗位被优化了“,语气客气得像在念剧本。他当时差点笑出声——优化?把人当代码呢?说删就删?
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像。
这个世界,可能本来就是一段代码。
心灯是什么?是系统漏洞?还是管理员权限?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荒诞的想法甩出去。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他的博士学位论文初稿。题目是《量子纠缠与意识坍缩的关联性研究》。写了一半,大概三万字。母亲发病那天,他就是写到这里,然后接到了电话。
导师说他的研究方向“过于异端“,劝他换个课题。他不换。
然后就被劝退了。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他研究了好几年的“意识坍缩“,没人信。
现在,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实验样本。
他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躺到床上,本以为会睡不着,结果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太累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比他过去两年加起来都多。
……
他是被手机吵醒的。
下午三点。
是房东的电话,催房租。他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林深挂了电话,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三千二百一十七块五。
ICU一天八千,护工一天两百,房租一个月一千五,水电燃气吃饭……这点钱,撑不了几天。
钱的问题,比黑雾还现实。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以前他还能跑外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能挣个四五百。但现在……他点亮了心灯,那些黑雾会源源不断地来找他。跑外卖的时候被袭击怎么办?伤到路人怎么办?
不行。
他得想别的法子。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深?“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清脆,带着点笑意。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女人说,“重要的是,叶无痕让我告诉你,晚上八点,别走错地方。还有——“
她顿了顿。
“把你昨天捡到的那颗黑珠子带上。“
林深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
“晚上见。“
电话挂了。
林深握着手机,眉头紧锁。
叶无痕的人?还是另一伙的?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颗黑珠子。冰凉,沉甸甸的,表面凹凸不平,像一块烧黑的炭。
他试着用心灯“看“这颗珠子。
什么都看不到。
珠子在他的视野里,是一团纯粹的黑。不是黑雾那种活的、流动的黑,是死的、凝固的黑。像一个黑洞,连光都逃不出去。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他把珠子揣进兜里。
不管是什么,晚上带过去就知道了。
……
晚上七点半,林深出了门。
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叫“观巷“。他在这边住了二十多年,知道这条巷子,但从来没进去过——那是条死胡同,里面只有几间老房子,据说早就没人住了。
他骑着电摩,七拐八绕,到了巷子口。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像一张嘴。
林深把电摩停在巷口,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地上铺着青石板,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
走了大概一百米,到头了。
尽头是一扇门。
黑漆大门,铜环,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观心“。
字写得很好,笔锋凌厉,像剑。
林深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敲门。
“咚,咚,咚。“
三下。
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人打开的,是自己开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拉开了门闩。
门里是一个院子。
不大,但很干净。青石板铺地,中间一口水井,井边一棵石榴树,枝繁叶茂。院子里亮着灯,不是电灯,是灯笼。红灯笼,挂在屋檐下,随风轻轻摇晃。
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有灯光。
林深走了进去。
“来了?“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不是叶无痕的声音。是下午打电话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他走进正房。
屋里布置得很古雅。木地板,博古架,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观心“,和门上的匾一样的字体,一样的凌厉。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端着一杯茶。她长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眉眼很利落,眼神很亮,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看到林深,笑了笑。
“坐。“
林深没坐。他站在门口,打量着她。
“你是谁。叶无痕呢。“
“我叫白璃瑶。“女人说,“叶无痕有事,让我先招待你。“
白璃瑶。
这个名字……
林深心里一动。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不是现实中,是昨天在空觉寺里,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里。好像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也叫这个名字。
不仅如此。
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很久以前,就认识这个人。
不是在画里。
是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像一段尘封的代码,被注释掉了很久,突然被翻了出来。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甚至知道它大概是干什么的,但你就是想不起来具体内容。
既视感。
又是既视感。
幻觉?还是……记忆?
“发什么呆呢。“白璃瑶放下茶杯,“过来坐。茶都给你泡好了。“
林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八仙桌上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汤色碧绿,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是什么茶。“
“定心茶。“白璃瑶说,“你刚点亮心灯,心神不稳,喝点这个有好处。“
林深看着那杯茶,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白璃瑶笑了,“放心,要杀你,昨天那些黑雾就够了,不用这么麻烦。“
林深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入口很苦,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回甘,从喉咙一直甜到胃里。然后,他感觉心里那股乱糟糟的劲儿,真的平复了很多。
胸口的那盏灯,也稳了一些。
像一段有bug的代码,被打了个补丁。
“好东西吧。“白璃瑶笑嘻嘻地说,“这可是好茶叶,平时我都舍不得喝。“
林深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白璃瑶想了想,“说好听点,叫修行者。说难听点,就是一群跟那些玩意儿对着干的人。“
“那些玩意儿,是什么。“
“你昨天不都见过了吗。“白璃瑶说,“黑雾,心魔,业障——叫什么都行。它们是从人心的负面情绪里生出来的,贪婪、愤怒、嫉妒、恐惧、痴念……所有不好的念头,都是它们的食粮。“
“它们吃人?“
“不吃人。“白璃瑶说,“它们吃的是人的“光“。就是你看到的那种,每个人身上都有的光。光被吃光了,人就成了行尸走肉。更严重的,会被它们附体,做出各种可怕的事情。“
林深想起了医院里那个脑疝的母亲。
“我母亲的病……“
“和它们有关。“白璃瑶打断他,“但不是直接原因。你母亲身上有很重的业障,那些东西盯着她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脑出血,是业障爆发,加上那些东西趁机推了一把。“
“业障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前世今生造的恶业。“白璃瑶说,“杀人放火、坑蒙拐骗、甚至一个恶念,都会形成业障。业障重了,就会招那些东西。“
林深沉默了。
他不信什么前世今生。但那些黑雾、心灯,都是他亲眼所见的。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业障……会不会也是真的?
“你不信?“白璃瑶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需要证据。“
“证据?“白璃瑶笑了,“你都点亮心灯了,还需要什么证据?心灯就是最好的证据。只有业障深重但心性纯良的人,才能点亮心灯。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点亮吗?“
林深皱了皱眉。
“业障深重但心性纯良?这不是矛盾吗。“
“不矛盾。“白璃瑶说,“业障是你造的,心性是你本来的。就像一块蒙了灰的镜子,灰再厚,镜子本身还是亮的。心灯,就是镜子本身的光。“
她顿了顿,看着林深。
“而你,林深——你的镜子,灰很厚。但光,也很亮。“
林深没说话。
这些话,太玄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那心灯,到底是什么原理?“他问,“为什么念头越纯,光越强?为什么那些黑雾怕光?“
白璃瑶愣了一下。
“原理?“
“对。“林深说,“能量守恒?波粒二象性?还是量子隧穿?总要有个机制吧。“
白璃瑶看着他,像看个怪物。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她说,“别人都是问“怎么修炼““怎么变强“,你问我“原理“?“
“我以前是学物理的。“林深说,“凡事都要讲个道理。“
白璃瑶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泪都快出来了。
“有意思。“她说,“叶无痕说你有意思,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她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从上面拿下一本书,扔给林深。
林深接住。
书很旧,封面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四个字——《心灯入门》。
还是手写的。
“自己看。“白璃瑶说,“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东西。看不懂的问我。“
林深翻开书。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心灯者,非灯也。心生则灯生,心灭则灯灭。一切唯心造。“
林深:“……“
“这就是你说的原理?“
“不然呢?“白璃瑶挑眉,“你以为是什么?E=mc²?“
林深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我不接受这种解释。“他说,“如果一切唯心造,那心又是什么?意识是什么?它怎么产生能量?能量从哪来?总不能凭空冒出来吧。“
白璃瑶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认真的意思。
“你真是学物理的?“
“量子物理,博士肄业。“
“难怪。“白璃瑶嘀咕了一句,然后说,“行吧,你要原理,我给你原理。但你听完别害怕。“
林深:“你说。“
白璃瑶重新坐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
林深:“……哈?“
“我说,这个世界,你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所有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白璃瑶说,“它是一个投影。一个,从“那个地方“投影过来的影子。“
她指了指天上。
“那个地方,叫“心灯古境“。也有人叫它“法界“、“灵界“、“高维空间“——叫什么无所谓。总之,那是一个比我们这个世界,更高维度的存在。“
“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从那里投影过来的。包括人,包括物,包括物理规则。所以——“
她指了指林深的胸口。
“心灯的能量,不是凭空来的。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你点亮了心灯,就等于在自己身上开了一个通道,把高维的能量引到了这个世界。“
林深听完,沉默了很久。
高维空间。投影。
心灯古境,像一个巨大的服务器。
我们这个世界,是服务器跑出来的一个副本。
心灯,就是调用服务器资源的接口。
这个比喻……居然意外地贴切。
这个理论,在物理学里不是没有。弦理论里就有高维空间的概念,膜宇宙学也说我们的宇宙是一张膜,漂浮在高维空间里。
但那些都是数学模型,没有实验证据。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林深问。
“有啊。“白璃瑶说,“你昨天不是已经看到了吗?黑雾能穿墙,能附身,能从虚空中冒出来——这些用你们的物理怎么解释?解释不了吧。因为它们不是我们这个维度的东西。“
“心灯也是一样。你能消灭它们,不是因为你比它们强,是因为你引来了更高维度的能量。高维打低维,天然克制。“
林深摸着下巴,思考着。
如果她说是真的,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量子纠缠为什么超光速?因为纠缠的粒子在高维空间里是同一个粒子,只是在三维空间里投影成了两个。
意识为什么能影响量子态?因为意识本身就是高维的,它能直接作用于量子层面。
心灯是什么?就是意识和高维空间之间的桥梁。
一个API接口。
“那我母亲的业障——“林深抬起头,“也是高维的?“
“对。“白璃瑶说,“业障不是迷信。它是你在高维空间里的“信息记录“。你做过的每一件事,动过的每一个念头,都会被记录下来。好的记录是“福报“,坏的记录是“业障“。这些记录会跟着你,从一生到下一生。“
“前世今生……是真的?“
“是真的。“白璃瑶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你“这个人投胎转世,是你的“意识本体“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身体里投影。就像同一束光,照在不同的墙上,会有不同的影子。影子不一样,但光,是同一束。“
林深的脑子飞速运转。
意识本体。投影。业障是信息记录。
这个框架……能自洽。
至少,比“一切唯心造“那套废话强多了。
“那我要怎么救我母亲。“林深问。
“消业障。“白璃瑶说,“业障消了,那些东西就不会盯着她了。她的病自然就好了。“
“怎么消?“
“修行。“白璃瑶说,“点亮心灯,净化业障。你自己的业障消了,才能帮别人消。你母亲的业障,有一部分是你的——或者说,是你和她共业。你变强了,她自然会好。“
共业。
林深想起了那个声音——“你欠的,你得还“。
果然。
“我要怎么做。“林深说。
“简单。“白璃瑶站起来,拍了拍手,“跟我们干。猎杀那些黑雾,净化业障,提升心灯等级。你猎杀的黑雾越多,你的心灯就越强,业障消得就越快。“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白璃瑶说,“当然,也可能会死。那些东西不是吃素的,等级高的心魔,能直接把你的意识本体撕碎。到时候,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林深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璃瑶。
“我干。“
白璃瑶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说,“叶无痕还说你可能会犹豫,我说不会。能一个人跑去空觉寺、还能点亮心灯的人,不可能怂。“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林深。
林深接住。
是一块牌子。青铜的,正面刻着一盏灯,背面刻着一个编号——“丙字柒佰贰拾肆号“。
“这是你的身份牌。“白璃瑶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观心阁的人了。“
“观心阁?“
“我们这个组织的名字。“白璃瑶说,“专门猎杀心魔、净化业障。说起来,你母亲当年也是观心阁的人。“
林深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你母亲,林慧兰,二十年前是观心阁的人。“白璃瑶说,“而且,她当年可是观心阁的天才。十七岁点亮心灯,二十岁就到了乙等。比你强多了。“
林深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母亲是观心阁的人?
为什么母亲从来没跟他说过?
“那她为什么……“
“为什么放弃修行,当个普通人?“白璃瑶叹了口气,“因为你。“
“我?“
“对。“白璃瑶说,“你母亲当年怀你的时候,出了点事。为了保住你,她散尽了半生修为,封住了你的心灯,也封住了你的记忆。然后她退出观心阁,找了个普通人的身份,把你养大。“
林深愣住了。
封住了他的心灯?封住了他的记忆?
所以……他这二十多年,一直是被封住的状态?
“为什么要封住?“林深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的身世。“白璃瑶说,“你的身份不一般。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你到时候自然会知道。你母亲当年封住你,是为了保护你。那些东西一直在找你,封住心灯,它们就找不到你。“
“但现在——“
“现在封不住了。“白璃瑶说,“你母亲病倒,修为尽失,封印自然就弱了。你点亮心灯,等于告诉全天下的心魔——“我在这里,快来吃我“。“
她顿了顿,看着林深。
“所以,你现在没有退路了。要么变强,要么死。“
林深握着那块青铜牌,指节发白。
信息量太大了。
他需要时间消化。
母亲是修行者。他被封住了二十多年。他的身世不一般。那些东西在找他。
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那我父亲呢。“林深问。
他从小就没见过父亲。母亲说他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了。他一直以为是真的。
白璃瑶沉默了。
她看着林深,眼神有点复杂。
“你父亲的事,你以后会知道的。“她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深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
“行。“他说,“不说就不说。那现在,我该做什么。“
“现在?“白璃瑶笑了,“现在,当然是带你去开荤了。“
“开荤?“
“对。“白璃瑶站起来,走到门口,“你总不能一直靠本能打架吧?得实战。走,我带你去猎杀几个低阶心魔,练练手。“
她回头看了林深一眼。
“对了,把你那颗黑珠子带上。那玩意儿,叫“业珠“,是心魔被消灭后留下的精华。可以用来提升心灯等级,也可以换钱。“
换钱?
林深眼睛一亮。
“一颗能换多少钱?“
“低阶的,一颗一万。“白璃瑶说,“中阶的,十万。高阶的,百万起。怎么,缺钱?“
林深把业珠揣进兜里,站起来。
“走。“他说,“猎杀心魔去。“
钱的问题,好像有解决办法了。
……
两人出了观心阁,往城西走。
白璃瑶走路很快,林深得小跑才能跟上。她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在黑夜里像一道白色的影子。
“我们去哪。“林深问。
“城西烂尾楼。“白璃瑶说,“那边怨气重,低阶心魔多。正好给你练手。“
“低阶心魔有多强?“
“你昨天在空觉寺对付的那些,就是最低阶的。“白璃瑶说,“叫“雾魔“,只有本能,没有智慧。你点亮心灯就能吓跑它们。但今天带你去见的,是第二阶的,叫“嗔魔“,有点智慧,会攻击人。“
“我打得过吗?“
“有我在,死不了。“白璃瑶回头笑了笑,“但能不能打赢,得看你自己。“
林深没说话。
他握紧了拳头。
打不打得过,得打过才知道。
……
城西烂尾楼,是一片废弃的建筑工地。十几栋楼建到一半,开发商跑了,就扔在那里。据说当年死了人,闹过鬼,所以一直没人敢接盘。
夜里的烂尾楼,像一群沉默的怪兽,蹲在黑暗里。
风穿过空荡荡的楼道,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
林深跟着白璃瑶,走进了其中一栋楼。
楼道里很黑,没有灯。白璃瑶手里捏着一张符,符纸燃着淡绿色的光,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你还会画符?“林深问。
“这叫“心灯符“。“白璃瑶说,“用心灯的力量画的,可以照明,也可以攻击。你以后也会学。“
林深点了点头。
他试着点亮心灯。
胸口微微发热,然后,他的手掌心里,亮起了一团淡淡的白光。像一个小灯泡,照亮了周围。
白璃瑶回头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可以啊,刚学会就能外放了。“她说,“我当初点亮心灯之后,练了一个星期才能外放。“
林深没说话。
他感觉着掌心的光团。很温暖,很稳定。
量子通道。
他在心里想。
这团光,不是光,是高维能量通过心灯通道涌进来的表现。他的意识是开关,念头越纯,通道越宽,能量就越大。
这个模型……好像真的说得通。
“到了。“
白璃瑶突然停下脚步。
他们在三楼。楼道尽头,有一扇门,门虚掩着。门缝里,有淡淡的黑气渗出来。
“里面有三只嗔魔。“白璃瑶说,“怎么样,敢不敢进去?“
林深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推开门。
门里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应该是当年的售楼处。天花板掉了一半,地上堆满了建筑垃圾。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屋子中间,有三团黑雾。
和昨天的雾魔不一样。这三团黑雾,有了大致的人形——头、身体、四肢,虽然还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来是人的形状。它们的眼睛是两个红色的光点,像烧红的煤球。
林深推开门的瞬间,三团黑雾同时转过头。
六只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吼——“
它们发出一声咆哮,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震得林深头晕目眩。
然后,它们扑了过来。
速度很快,比昨天的雾魔快多了。
林深下意识地抬手,掌心的光团亮了起来。
“啪!“
最前面那只嗔魔撞在光团上,像撞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它尖叫着后退,胸口被烧出了一个洞。
但另外两只,从左右两边包了过来。
林深侧身躲开左边的,右边那只却一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嘶——“
林深倒抽一口冷气。
肩膀上传来一阵灼烧感,像被烙铁烫了一下。衣服瞬间被烧穿了,皮肤起了水泡。
好强。
比昨天的雾魔强太多了。
他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肩膀疼得厉害。
三只嗔魔呈三角形包围着他,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它们不急着进攻,像是在玩弄猎物。
“喂,白璃瑶——“林深喊。
没人应。
他回头一看,门口空空的。
白璃瑶不见了。
我靠。
这女人把他一个人扔这儿了?
三只嗔魔再次扑了过来。
林深咬着牙,集中精神。
不要想。
不要想怎么打,不要想疼不疼,不要想会不会死。
只想一件事——
把它们灭掉。
“嗡——“
他胸口的灯,亮了。
比昨天更亮。
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三只嗔魔冲到一半,就被白光淹没了。
“滋滋滋滋——“
刺耳的声响充斥着整个房间。嗔魔在白光里挣扎、尖叫、扭曲,像被扔进了硫酸里。
但它们没有像雾魔那样立刻消融。
它们在抵抗。
三团黑雾拼命收缩,形成一个黑色的球,挡住了白光的侵蚀。红球一样的眼睛在黑雾里闪啊闪,充满了恨意。
林深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维持这么强的光,消耗很大。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在飞速流逝,像有一个抽水机,在把他的生命力往外抽。
不行。
不能这么耗下去。
他得想办法。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量子坍缩。
不对,是聚焦。
白光之所以消耗大,是因为它是发散的,四面八方都是。能量分散了,效率就低。
如果……把光集中起来呢?
像激光一样。
或者说,像调参——
把能量输出的参数改一下,从“范围伤害“改成“单体伤害“。
他试着控制那团白光。
收。
他在心里想。
把所有的光,都收到手掌上。凝成一点。
白光开始收缩。
从四面八方,往他的右手掌心汇聚。越来越小,越来越亮。
一开始像灯泡,然后像手电筒,然后……像一把剑。
一把纯白色的、由光凝成的剑。
林深愣住了。
他……凝成了一把剑?
三只嗔魔也感觉到了危险。它们不再防守,同时尖叫着扑了过来。
林深下意识地挥剑。
“唰——“
剑光闪过。
最前面那只嗔魔,被拦腰斩断。上下两半在半空中扭曲了几下,然后“啵“的一声,消散了。只留下一颗黑色的业珠,掉在地上。
另外两只嗔魔愣住了。
它们似乎没想到,这个猎物突然变得这么强。
林深也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光剑,有点不敢相信。
这是他弄出来的?
就这么……挥了一下?
两只嗔魔对视一眼,然后——
转身就跑。
它们怕了。
“想跑?“
林深冷笑一声,追了上去。
他现在感觉浑身是劲儿,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光剑在手,他感觉自己什么都能砍。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其中一只,一剑劈下。
“噗。“
那只嗔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劈成了两半,化作一颗业珠。
第三只跑得最快,已经冲到了门口。
但就在它即将冲出门的瞬间——
一道白色的剑光从门外飞了进来。
“唰。“
剑光穿过那只嗔魔的身体,把它钉在了墙上。
嗔魔挣扎了几下,然后消散了。又是一颗业珠。
林深停下脚步,看向门口。
白璃瑶靠在门框上,手里也握着一把光剑。她的光剑比林深的更亮,更凝实,剑身上还有淡淡的纹路。
“可以嘛。“她笑着说,“第一次实战就能凝出光剑。我当初练了一个月才凝出来。“
林深收了光剑,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
“你刚才去哪了。“他没好气地说。
“我在外面啊。“白璃瑶走进来,捡起地上的三颗业珠,扔给林深,“这叫实战演练。我要是帮你,你永远练不出来。“
林深接过业珠,揣进兜里。
三颗。三万块。
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你怎么知道我能行。“林深问,“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你死不了。“白璃瑶说,“你的心灯等级比你想象的高。只是被封印太久,还没完全解开。这几只嗔魔,还伤不了你。“
她顿了顿,看着林深肩膀上的伤。
“不过,话说回来——“她笑了笑,“你是第一个能自创“光剑“的人。一般人都是先学基础的术法,再慢慢摸索自己的路。你倒好,直接跳过基础,自己发明了一招。“
林深摸了摸下巴。
光剑。
这个名字,有点出戏。
“这招叫什么好呢。“白璃瑶摸着下巴,“你自己想一个?毕竟是你自创的。“
林深想了想。
“就叫——“
“观心一剑。“
白璃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观心一剑。可以,有那味儿了。“
她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走。回去给你处理伤口。然后,我给你讲讲心灯的等级划分,还有观心阁的规矩。“
“从今天起,你就是真正的修行人了。“
两人走出烂尾楼。
夜风吹过,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
林深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他的生活,从今天起,彻底不一样了。
母亲的病有希望了。
钱的问题有办法了。
虽然前路危险,但至少,有方向了。
他握紧了拳头。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他没有退路。
……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烂尾楼的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
他看着林深和白璃瑶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心灯传人……终于出现了。“
“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他抬起手,掌心有一团黑色的火焰。
火焰里,有一只眼睛。一只竖瞳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
“告诉上面——“
“猎物,出笼了。“
黑袍人的身影,缓缓融入了黑暗。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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