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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一层·贪渊
阶梯笔直向下,像一根金针扎进山腹深处。
墙壁上渗着淡淡的光,不知源起何处,不刺眼,刚好能照清脚下磨得浑圆的石阶。空气里飘着石粉和檀香混合的味道,沉得像积攒了千年的岁月。阶旁立着两尊赑屃样的石兽,驮着无字碑,虽已斑驳,仍透着沉雄之力。
玄清手抚岩壁,啧啧称奇:“这工程量也太大了,一整座山从中间掏开,三阶教的人都不睡觉的?“
“修行者的时间,和凡人不一样。“莫雨走在最前,头也不回,“几十年,不过是弹指一瞬。“
“那也太能熬了。“玄清撇撇嘴,“让我在山洞里待几十年,铁定疯掉。“
“所以你成不了高僧。“白璃瑶在前面接话,“也就当个江湖道士。“
“江湖道士怎么了?逍遥自在,想吃就吃想喝就喝——“
“别吵。“林深打断他们。
他的心灯亮着,金色的光裹着周身。越往下走,他越能感觉到一股复杂的能量场从深处涌上来,像一锅熬了千年的浓汤,甜的、咸的、酸的、苦的,百味杂陈,搅得人心神不宁。
那是欲望的味道。
“快到了。“莫雨停下脚步,“第一层就在前面。“
众人收声,跟着她转过一道弯。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不是石室,是一座城。
一座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的城。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望不到边,中央的喷泉喷着金色的液柱,像熔化的黄金在空中划出弧线,溅起的水珠滚落在地,叮叮作响。四周宫殿连绵,飞檐翘角托着琉璃瓦,在光线下流转着七彩光晕。白玉廊柱上嵌满宝石,红的如血、蓝的如海、绿的欲滴,琳琅满目,光彩夺目。阶前立着赑形铜炉,燃着不知名的香,烟柱直直升起,到了穹顶才缓缓散开。炉身刻着万字纹,工细而赅备,一看就不是凡品。
空气里飘着香味。
不是檀香,不是花香。
是烤肉的油香、糕点的甜香、美酒的醇香、鲜果的清香——无数种美食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直钻鼻腔。
阿宽的肚子很响地叫了一声。
咕噜——
在寂静的入口处格外刺耳。
他脸一红,赧然捂住肚子:“对不住对不住,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闻着味儿就饿了。“
“正常。“莫雨的声音很平,“这就是第一层——贪渊。财、色、名、食、睡,五欲贪著,地狱五条根。在这里,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这么好?“玄清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不是天堂吗?“
“是天堂,也是坟墓。“莫雨转过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得到的越多,被抽走的力量就越多。等你彻底沉迷的时候,就是你被吞噬的时候。“
玄清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那我不要了。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对钱,没兴趣。“
众人都没理他。
昨晚是谁蹲在路边算找到宝藏后怎么分来着?
“记住,“莫雨的语气严肃起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幻境,但又不只是幻境。一千年来,所有进入这里的人,他们的贪欲都留了下来,凝聚成了这座城。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动了心,它就变成真的。你不动心,它就什么都不是。“
林深点点头。
量子叠加态。观测导致坍缩。动心就是观测,观测就让虚幻变成了实有。
三阶教的试炼,有点意思。
“出口在贪渊最深处。“莫雨说,“找到它,就能去第二层。但路上的诱惑会越来越强,每个人遇到的考验也不一样——你最贪什么,就会遇到什么。“
她顿了顿。
“跟紧我,别走散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那座金色的城。
林深第二个跟上去,心灯提到了心口的位置,金色的光芒稳稳地托着他。在他的感知里,眼前的一切都在微微震颤,像信号不稳的全息投影,时不时闪过一阵雪花。
假的。
都是假的。
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路边酒楼飘出的龙涎香,能感觉到脚下汉白玉的冰凉,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丝竹之声。街道两旁的店铺里,各种珍玩摆得满满当当,有异域进贡的明珠,有海底采来的珊瑚,有古人赍来的鼎彝,有信众赕奉的法器,每一件都精妙绝伦,价值连城。旁边还设着赈济的米仓,米面堆积如山,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如果不是心灯在照着,连他都可能陷进去。
街道两旁是店铺。
金店、银楼、绸缎庄、珠宝行……每家店里的宝贝都堆得像小山,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珍珠玛瑙一盆一盆地摆着,丝绸缎子挂满了墙壁,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发花。店门口的伙计堆着谄笑,招手招揽,言语间说是天庭赉下的宝物,拿多少都不算贪。
“客官进来看看!上好的和田玉,贱卖了!“
“仙长留步!这颗夜明珠,夜里能亮三间屋子!“
“姑娘您生得这般俊,这套头面正配您!白送!不要钱!“
白送?
玄清的脚步一下子钉住了。
“白送?“他盯着店里那套珍珠头面,眼睛都直了,“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伙计笑得更殷勤了,“您要是喜欢,十套八套都白送!就当是小的赆您的见面礼!“
玄清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头看林深,声音发飘:“林深啊……反正都是幻境,拿点也没事吧?又不是真的。“
“拿了,就中招了。“林深淡淡道,“幻境为什么白送你东西?就是勾你的贪念。你拿得越多,陷得越深。“
“哦……“玄清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心里却在犯嘀咕——这些珠宝看着光鲜,谁知道是不是赝品?但转念一想,幻境都进来了,真假又有什么区别?“那算了。“
他强迫自己转过头,脚步却慢了半拍。
林深看在眼里,微微摇头。
贪欲这东西,不是说戒就能戒的。尤其是这种全方位轰炸式的诱惑,能守住本心的,没几个。
继续往前走。
香味越来越浓。
两旁的店铺换成了酒楼。
烤全羊的油香、炖燕窝的鲜香、桂花糕的甜香、陈年花雕的酒香……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门口摆着鼎餗样的大铜锅,咕嘟咕嘟炖着肉,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案上的菜肴摆得整整齐齐,餖飣如山,有叫得出名字的,有叫不出名字的,每一样都色香味俱全。
阿宽的脚步越来越沉,肚子叫得越来越频繁,到最后简直像打雷一样。
“我……我忍……“他攥着拳头,脸憋得通红。
“再忍忍。“林深拍了拍他的肩,“出去了我请你吃火锅,牛肉羊肉管够,毛肚鸭肠随便涮。“
“真的?“阿宽眼睛一亮。
“真的。“
“好!为了火锅,我忍了!“
他咬着牙,大步跟上队伍。
但林深注意到,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这一层,对阿宽的考验最大。
又走了一段路,街景又变了。
精致的小楼一座座挨着,门口站着穿得薄如蝉翼的女子,搔首,眉眼含春。见了男人就招手,银铃般的笑声能酥到人骨头里。楼里飘出靡靡之音,混着脂粉香,熏得人骨头都软了。
“公子~进来坐坐呀~“
“这位道长,看您面生得很,第一次来吧?“
“哎呀这位公子长得好俊,快来陪陪奴家嘛~“
玄清的脸腾地红了。
“这这这……“他结结巴巴的,“这地方怎么还有这个?伤风败俗!太不检点了!“
嘴里说着不检点,眼睛却往那边瞟。
“非礼勿视。“林深拍了他一下,“看路。“
“哦哦!“玄清连忙收回目光,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白璃瑶在一旁乐不可支:“哟,玄清道长还害羞呢?我还以为你们道士都见多识广。“
“我们正经道士不不去那种地方的!“
“是吗?那你脸红什么?“
“我热的!“
众人都笑了,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但林深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因为他发现,幻境越来越真实了。
刚进来的时候,珠宝还能看出破绽。现在这些女子……他竟然看不出任何异样。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和真人别无二致。甚至连呼吸、体温,他都能隐约感觉到。
这不对劲。
普通幻境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莫雨,“他压低声音,“为什么幻境越来越真实了?“
莫雨脚步没停:“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幻术。贪渊是无数人的贪欲凝聚出来的,是'业'的具象化。你越往里走,业力越重,幻境就越真实。“
她顿了顿。
“而且,它会读心。你心里想什么,它就给你变什么。防不胜防。“
读心……
林深的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麻烦就大了。
就在这时——
变故陡生。
周围的景象忽然扭曲了一下。
像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然后,林深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
白璃瑶、叶无痕、玄清、苏晴、阿宽、强哥、莫雨——
全都消失了。
街道还在。宫殿还在。但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大家?“林深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飘荡,显得格外诡异。
林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心灯还亮着。
说明他还在幻境里。
这就是贪渊的考验——把每个人单独分开,用他们内心最深处的贪欲,各个击破。
林深闭上眼,感知了一下。
心灯的光芒很稳定。
他的贪欲是什么?
钱?权?名?
好像都不是。他从小家境普通,对钱没什么执念,够花就行。权?他更没兴趣。名?他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那他最贪的是什么?
林深想了想。
答案。
他最贪的,是答案。
从小他就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为什么天空是蓝的?为什么草是绿的?为什么人会死?为什么宇宙会存在?学物理是为了找答案,修佛也是为了找答案。他想知道世界的本质是什么,人为什么活着,所有的终极答案。
所以贪渊给他的考验,就是答案。
林深睁开眼。
果然。
眼前的街道变了。
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间实验室。
很大的实验室。
电子显微镜、粒子加速器、量子计算机……各种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仪器应有尽有,全是最顶尖的设备。房间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探赜索隐,无所不包。
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站在屏幕前,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林深,你来了。“
“你是谁?“林深警惕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指了指屏幕,“重要的是,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屏幕上的公式开始流动。
大统一理论、量子引力、意识的本质、宇宙的起源……一个个他苦苦追寻的问题,答案就写在上面。
“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里。“老人的声音带着诱惑,“只要你走过来,看一看,你这辈子想知道的,就全都知道了。“
林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终极答案。
他学了这么多年物理,修了这么久的心灯,苦苦追寻的不就是这个吗?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
只要走过去,看一眼。
就一眼。
林深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但下一秒,他停住了。
不对。
这是幻境。
这是贪渊的考验。
如果他真的去看了,就等于认同了贪欲,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就像街上那些行尸走肉一样。
“假的。“林深说,声音有点哑,“都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老人笑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错过了这次,你这辈子都找不到答案了呢?你研究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想知道结果吗?“
老人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他付出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一个答案吗?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为什么不看看?
反正……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林深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灯的光芒开始摇曳,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不行。
不能看。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转过头。
但眼睛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忍不住想往屏幕那边瞟。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道在心中,不在纸上。
是莫雨说过的话?还是他在哪本经卷上看到的?林深记不清了。
但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
对。
答案如果是别人给的,那就不是答案。
答案要自己去找,自己去悟。
那才是真的。
而且——
寻找答案的过程,本身不就是答案吗?
如果连探索的过程都放弃了,那答案还有什么意义?
林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
“你不是真的。“他说,声音平稳了很多,“你说的答案,也不是真的。“
“你确定?“老人还在笑,“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我确定。“林深点点头,“我不需要现成的答案。我的答案,我自己找。“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胸口的心灯,忽然亮了。
金色的光芒喷涌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实验室。
砰——
实验室像玻璃一样碎了。
老人、屏幕、仪器,全都化作无数碎片,在空中飞舞,然后消散。
林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心灯在他头顶静静地燃烧,金色的光映着他的脸。
他笑了笑。
“贪欲这东西……“他喃喃道,“放下了,也就那么回事。“
虚空之中,出现了一条路。
通往深处的路。
林深迈步走了上去。
……
同一时间,贪渊的另一个角落。
阿宽站在一片食物的海洋里。
目之所及,全是吃的。
米饭堆成的山,红烧肉铺成的路,面条汇成的河,烤鸭组成的森林。空气里的香味浓得像实质,吸一口都觉得饱了。
但阿宽很饿。
非常饿。
越闻越饿,越看越饿,越吃越饿。
他已经吃了很多了。
一座米饭山被他吃了一半,一条面条河被他喝掉了一截,半片烤鸭林被他啃得只剩骨头。路边摆着的饔飧点心,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饔是朝食,飧是夕食,在这里,哪有什么早晚——他从早吃到晚,从晚吃到早,永远吃不停。
但他还是饿。
像无底洞一样,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的肚子鼓得像个球,圆滚滚的,连弯腰都困难。但他的手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餔糟歠醨,来者不拒,塞得两腮鼓鼓的,嚼都嚼不过来。
饕餮。
他现在的样子,就像传说中贪吃的凶兽饕餮,永远吃不饱,永远餍足不了。
他的力量在流失。
一点一点地,被脚下的食物大地抽走。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饿。
好饿。
想吃。
好想吃。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彻底沉沦的时候——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熟悉。
“阿宽。“
阿宽愣了一下,嘴里的烤鸭还没咽下去。
他抬起头,茫然地四顾。
食物的海洋无边无际,没有一个人影。案上的餤饼还冒着热气,碟里的餚馐还在闪光,但他忽然觉得——
没那么想吃了。
“谁?“他含糊地问。
“阿宽,你忘了你为什么吃饭吗?“
为什么吃饭?
阿宽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因为饿啊。
因为好吃啊。
不然呢?
“吃是为了活着。“那个声音说,“活着,不是为了吃。“
吃是为了活着……
活着不是为了吃……
阿宽坐在烤鸭林里,嘴里的烤鸭忽然就不香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
家里穷,经常吃不饱饭。他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上一顿饱饭。后来觉醒了吞噬能力,他能吃很多很多东西,他以为能吃就是福气,吃的越多力量越强,活着就是为了吃。
但现在——
他坐在无数美食中间。
想吃多少吃多少。
但他不快乐。
他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东西,像一台没有灵魂的进食机器。
为什么?
阿宽摸了摸自己鼓胀的肚子,又看了看手上的油。
他想起了林深。
想起了白璃瑶。
想起了玄清、苏晴、叶无痕、强哥、莫雨。
他们……还在等他吧?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通过考验?
他不能待在这里。
他还有朋友。
他还有要做的事。
他不能被一堆吃的困住。
阿宽慢慢地站起来。
肚子很胀,身体很重,腿都在抖。
但他的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
“吃是为了活着……“他喃喃道,“活着不是为了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能力是吞噬。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吞噬就是吃——吃的越多,力量越强。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吞噬的真正意思,不是占有。
是转化。
把吃下去的东西,转化成力量。
把贪欲本身——
也转化成力量。
阿宽闭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
他开始吞噬。
不是用嘴吃。
是用整个身体去吞噬。
周围的食物海洋开始扭曲、变形。米饭山、红烧肉、面条河、烤鸭林、饔飧、餤饼、餚馔……全都化作了一道道彩色的光流,像万流归海一样朝着他涌过来。
不是进入嘴里。
是渗透进每一个毛孔,融入他的血脉,和他的力量合为一体。
阿宽的身体开始发光。
淡淡的金色的光。
鼓胀的肚子慢慢平复,臃肿的身体渐渐恢复正常。而他的气息,却像涨潮一样,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强。
轰——
一声闷响。
食物的海洋瞬间崩塌。
无数美食化作漫天光点,然后像雪花一样消散了。
阿宽站在虚空之中。
身上披着淡淡的金光,眼神清澈如水。
他摸了摸肚子,笑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吞噬的终极,是吞噬烦恼。“
虚空之中,一条路浮现出来。
阿宽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
……
白璃瑶站在一面镜子前。
镜子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光可鉴人。镜子里的她比平时更美——皮肤更白,眼睛更大,睫毛更长,身材更好,连头发都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完美。
简直完美。
“只要你留下来,“镜子里的人开口了,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你就能永远这么美。永远年轻,永远漂亮,永远不会老去。“
永远年轻……
永远漂亮……
白璃瑶的手抚上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作为九尾天狐,她的寿命远比人类长,但她也会老。只是老得慢一点而已。
每个女人都怕老。
狐妖也一样。
“而且,“镜子里的人又说,“留下来,你还能得到最强的力量。九尾全开,超越所有先辈,成为青丘有史以来最强的九尾天狐。“
九尾全开……
白璃瑶的呼吸加快了。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成为最强的九尾天狐,让所有人都仰望她,让所有人都知道青丘有苏氏的公主不是废物。
“只要你留下来,“镜中人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这些就都是你的。“
白璃瑶的手按在了镜面上。
镜子像水一样泛起涟漪。
只要再往前一点,她就能穿过去,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美貌。
力量。
永恒。
真好啊……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就在这时——
她忽然想起了林深。
想起了那个总是一脸冷静、但关键时刻永远站在最前面的男人。
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嫌弃的表情。
想起他奋不顾身挡在她前面的背影。
如果她留下来了。
那他怎么办?
他一个人,能应付后面的考验吗?
白璃瑶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完美的自己。
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但是——
“不是真的。“她轻声说。
“什么不是真的?“镜中人皱起眉。
“你不是真的。“白璃瑶说,“你虽然长得像我,但你不是我。“
“我就是你啊。“镜中人急了,“我是你最完美的样子!“
“完美?“白璃瑶笑了,虎牙露出来,“什么叫完美?没有缺点就是完美吗?“
她摇摇头。
“不对。“她说,“我有虎牙,我脾气不好,我爱吃糖葫芦,我有时候会嫉妒,我有时候会骄傲……这些都是我。有缺点的我,才是真的我。“
她顿了顿。
“你这种没有瑕疵的完美,是假的。我才不要。“
说完,她收回手。
然后——
一拳砸在了镜子上。
砰!
镜子碎了。
无数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片里都映着她完美的脸。但那些脸很快就扭曲、消散了。
白璃瑶站在虚空之中。
周身三昧真火熊熊燃烧,金色的火焰照亮了一切。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原来的样子。
有虎牙。
有小雀斑。
不完美。
但真实。
白璃瑶嗤笑一声。
“老娘就这样。“她自言自语,“爱喜欢不喜欢。“
火焰之中,一条路浮现出来。
她昂首挺胸地走了上去。
……
叶无痕站在山巅。
山很高,直入云霄。山脚下是无数剑客,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敬畏。
“天下第一!“
“叶剑客天下第一!“
欢呼声震耳欲聋。
叶无痕握着剑,手在微微发抖。
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他修剑十年,餐风饮露,卧薪尝胆,为的不就是这个吗?只要足够强,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就不会再失去重要的人。
所以他要天下第一。
所以他要站在剑道巅峰。
但——
真的是这样吗?
山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师妹的脸。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师兄“的小姑娘。那个笑着说“师兄的剑最厉害了“的小丫头。
她死的那天,倒在他怀里,浑身是血,气若游丝。
她却笑着对他说:“师兄,你别再杀人了。剑……不是用来杀人的。“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剑是用来干什么的?
叶无痕的剑在鞘中震颤。
他想起师父第一次教他练剑的那天。
师父问:“你为什么练剑?“
他说:“为了变强。“
师父又问:“变强了做什么?“
他说:“保护想保护的人。“
师父笑了,说:“那你记住——剑,是守护的力量。不是杀戮的工具。“
那时候他还小,似懂非懂。
后来师妹死了,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忘了师父的话,只想着复仇,只想着变强,只想着天下第一。
但现在,站在这天下第一的山巅上,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快乐。
只有空虚。
无尽的空虚。
“原来……“他喃喃道,声音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我追求的,从来都不是天下第一。“
他睁开眼。
迷茫褪去,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
“我要的,从来不是站在最高处。“他说,“我要的,是能护住我想护的人。“
他缓缓拔出剑。
剑尖指向天空。
“剑,不为杀戮。“
“为守护。“
轰——
一道白色的剑光冲天而起,撕裂了云层。
山巅崩塌了。
人群消散了。
欢呼声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虚空之中,手里的剑比以前更亮,也比以前更温。
叶无痕收剑入鞘。
前方,一条路静静等着。
他迈步走了上去。
……
玄清、苏晴、强哥,也各自经历了考验。
玄清梦到自己成了龙虎山天师,各大门派掌门都对他毕恭毕敬,有人送赇,有人送礼,极尽奉承。但他在奉承声里只觉得厌烦——那些人敬的不是他,是他的位置。他一怒之下掀了天师宝座,破了幻境。
苏晴梦到自己拥有世界顶级实验室,所有答案触手可得。但她忽然觉得没意思——如果所有答案都有了,那探索还有什么乐趣?科学的魅力不就在于未知吗?她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强哥梦到自己重回巅峰,千亿身家,前呼后拥,有人来赙赠,有人来巴结。但站在大厦顶楼俯瞰万家灯火时,他只觉得空——那些钱、那些人,没一个是真心的。他把红酒从顶楼倒下去,笑着醒了过来。
……
贪渊最深处,一座金色的宫殿前。
七个人陆续到了。
第一个到的是阿宽,第二个是林深,然后是白璃瑶、叶无痕、玄清、苏晴,最后是强哥。
强哥到的时候,还在咂嘴:“可惜了那杯八二年的拉菲……“
众人都笑了。
七个人,都通过了考验。
“不错嘛。“玄清拍着阿宽的肩膀,“胖子,第一个出来的居然是你?我还以为你会被食物山埋了呢。“
“去你的。“阿宽拍开他的手,憨憨地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就是忽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吃是为了活着,活着不是为了吃。“
玄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点意思。胖子,你悟性可以啊。“
“那是。“
众人说笑了一阵,林深忽然皱起眉。
“莫雨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这才发现——
莫雨不在。
八个人?
不对。
他们进来的时候是八个人:林深、白璃瑶、叶无痕、玄清、苏晴、阿宽、强哥、莫雨。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七个。
莫雨呢?
“她……她不是一直走在最前面吗?“白璃瑶皱着眉,“幻境分开我们之前,她还在的。“
“她会不会先去第二层了?“苏晴推测。
“不可能。“林深摇头,“出口就在这里。她要去第二层,必须经过这里。“
众人都看向那扇金色的大门。
门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瞋火。
这就是通往第二层的入口。
门是关着的。
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莫雨没有来过这里。
那她去哪了?
“她不会出事了吧?“玄清有点担心,“这地方邪门得很,万一她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不会。“林深说,语气很肯定,“莫雨的实力,你们都见过。连周远那样的角色,她一招就灭了。贪渊困不住她。“
“那她去哪了?“
没人回答。
风从空旷的大殿里吹过,带着金粉的味道。
林深的眉头皱得很紧。
莫雨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是幻境分开他们的时候?
还是——
更早?
从进入石窟开始,她就一直在最前面带路。她对这里熟得不像话,好像来过很多次一样。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对三阶教的石窟这么熟悉?
她消失……是故意的吗?
“别想了。“叶无痕忽然开口,“她要走,我们拦不住。她要回来,自然会回来。“
林深看了他一眼。
叶无痕说的对。
以莫雨的实力,如果她不想让他们找到,他们找也没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玄清问,“等她吗?“
林深沉默了几秒。
“不等了。“他说,“我们继续往前走。她如果想找我们,自然能找到。“
他走到那扇金色的大门前。
门很沉,门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两个“瞋火“大字笔锋凌厉,像两团燃烧的火。门旁立着两尊护法像,面容狰狞,手中各持法器,似要镇住一切邪祟。
“第二层,瞋火。“他回过头,“大家小心。比第一层更危险。“
众人都点点头,神色凝重。
贪渊已经够难了。
瞋火……只会更难。
林深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门上。
心灯的力量灌注进去。
嗡——
门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向两边分开。
门后面,是冲天的火光。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疼。
黑色的火焰在门后翻腾,像无数条扭曲的蛇。
一股暴戾的气息从门后涌出来,愤怒、憎恨、怨毒……像火山一样要喷出来。
林深的心跳加速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火气在往上窜。
虽然很微弱。
但确实在增长。
这就是瞋火的力量。
放大人心中的愤怒。
“走。“林深说。
他率先迈了进去。
然后是白璃瑶、叶无痕、玄清、苏晴、阿宽、强哥。
七个人的身影,依次消失在火光之中。
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
贪渊之城,入口处。
几道黑影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黑袍的男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凶狠。他是波旬阁的一个堂主,叫黑煞。
“人呢?“黑煞环顾四周,看着金碧辉煌的城市,皱起了眉,“那小子跑哪去了?“
“老大,“一个手下凑过来,“这地方……有点邪门啊。到处都是金子,还有好吃的,还有……“
他说着说着,眼睛就直了,盯着路边的一家金店,挪不开脚步。
“邪门个屁。“黑煞骂了一句,“管他邪门不邪门,先把人找到再说。追!“
他带着手下,往贪渊深处冲去。
但冲了没多远,他们就停了。
因为路边的宝贝实在太多了。
金元宝、珍珠、玛瑙、翡翠……一地都是,随便捡。
“老大……“一个手下捡起一个金元宝,咬了一口,眼睛发亮,“是真的!真金!“
“真的?“黑煞也愣住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颗夜明珠。
珠子在他手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沉甸甸的,一看就是价值连城。
“这地方……怎么这么多宝贝?“
“老大,管它呢!“另一个手下已经开始往怀里塞东西了,“既然来了,不带点走多亏啊!反正那小子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我们先拿点宝贝再说!“
黑煞犹豫了一下。
但看着满地的金银珠宝,他也心动了。
这么多宝贝,拿出去,几辈子都花不完。
“行!“他一咬牙,“先拿宝贝!拿完再追人!“
一群人欢呼一声,扑向了路边的店铺。
他们疯狂地往怀里塞东西,金元宝、珍珠、玛瑙、翡翠……越多越好,越贵越好。有人甚至开始抢夺,差点打起来。
他们的眼睛,越来越红。
他们的气息,越来越弱。
但他们感觉不到。
他们只觉得——
不够。
还不够。
还要更多。
越来越多。
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地被脚下的城市吞噬。
但他们完全没察觉。
他们还在抢。
还在拿。
还在贪。
直到最后,一个接一个地,化作了城市的一部分。
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贪渊之城,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风卷着金粉,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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