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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透时,云隐峰外物堂前的石坪之上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依山势而凿出的石坪靠崖的一侧立着几根石柱,石柱上雕琢着细密的纹路,很是古朴。石坪前是一座木台,上面摆着一张长案,一块灰白色半人高的测灵石,长案上放着一副探脉盘和几样用粗布盖着的物事。
韩序来的时间不早不晚,寻了一个靠后的位置站好,一边活动活动有些发僵的肩膀,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人。这些候选弟子,来路纷繁,气质各异。最前面的两个少年,身着绸衫,腰挂玉佩,旁边还跟着下人。他们旁边蹲着一个黝黑汉子,裤腿挽到膝盖,脚踝上还沾着泥,好似是直接从田里赶来的。有个小姑娘缩在石柱后面,身材瘦小,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应该是在背什么东西,还有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手里拽着旁边的一个老人的袖子,一脸懵懂,似乎不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韩序观察完这些人,目光落在台上。
台上的执事等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见再没人来到石坪,这才拍了拍长案,周围的声音立时静了下来。
“诸位。”主持测试的执事是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声音不大,但是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考核共分灵种、经脉、技艺三项,你们能不能留、具体分到哪峰,全看测试结果。”
没有过多场面话,他直接指了指身侧的测灵石。“灵种不显者,最多做临时杂工,不能列入宗门名册,自愿去留。是否能做杂役,还要看后面测试,再定去处。”
台下有人议论起来,韩序心里倒是已经有了底,昨日周闻道已经跟他交代过了。
这位执事没有继续多说,翻开手里的名册,开始念名字。
考核的次序是按登记时间排序,第一个上台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衣着干净,步伐稳健。他单手按向测灵石,灰白的石头上泛起了一层淡金色光芒,不是很亮,但是色泽纯净。执事翻开测脉盘开始测试他的经脉,又挑了几味草药让他辨识,前后用了不到盏茶功夫,执事便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朝旁边一位身着白衫的年轻弟子点了点头。
“青玄峰,候选学徒。”
这个少年微微地翘起了嘴角,转身下了台子。底下人群中议论纷纷,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在心里盘算自己能有几分把握。
后面连着四五人,有好有坏,有人高兴,有人失望,一个黝黑汉子灵种测试时,测灵石几乎没有反应,执事也说“不适宜修行”,让人领到旁边去了,有个瘦高少年,灵种测试,测灵石极亮,但是辨识草药的时候却错了两味,执事在册子上写了几笔,将他分去了赤炉峰。还有个小姑娘,一眼分辨出一株很难辨认的陈年药根,但是却主动坦白自己背过药谱,并未真的见过,执事却多看了他两眼。
韩序站在台下将这些一一记下,也把执事的判断依据摸了个大概,测试灵种看的是测灵石的亮度和颜色纯度,经脉测试看的是行气的通畅程度和经脉的承受能力,技艺考的倒不是谁认药多少,而是心态稳不稳,功底厚不厚、出了差错认不认。
当念到韩序的名字时,日头已经攀上了东边的山脊。
韩序走上木台,执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页册子,说道:“韩序,清溪镇,春山药庐出身,韩春山收养,修炼《小青元诀》,启灵圆满,未入炼气。”
“先测灵种。”执事指向那块灰白色的测灵石,“把手放到测灵石上,凝神内视,不必刻意催动功法。”
韩序来到测灵石前,将右手手掌放在上面,触手冰凉,他闭上双眼,只是存想平日运功行气的路线,默默感应,但不主动牵引灵气。
手下的测灵石开始发光,光线很淡,是青色的光芒,像是春天的嫩叶,被太阳晒过后稍稍有些褪色。但是青色中好像还糅杂了几股别的颜色在里面,有淡淡的黄色,浅白色,还有一些灰蒙蒙的颜色,一片混沌,光芒本身不算弱小,发散开来刚好笼住手背,只是有些杂色,没有一种能占据主导的颜色。
执事眯眼看了片刻,伸手在测灵石上轻轻一拍,石面微微一震,光芒跳跃了一下便恢复原样,他又让韩序换了左手,结果与右手相差无几。前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执事收回手,在册子上面记录。
“灵种偏木属性,灵根已发,木气为主,但杂气偏多,趋无定向,资质平平。”执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品评药材。“不宜按修炼天赋培养。”
台下议论纷纷,没有嘲弄,因为大家都差不多,天资极高者那是万里挑一的几率,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态,灵种平平的人太多了。
韩序把手从测灵石上拿下来,没说话,也不关心台下人的反应,他趁着执事低头记录的间隙,凝神往识海里扫了一下,用补天图录扫描了一下自己的灵种和身上的灵气。
【灵种灵性:弱】
【木系亲和:弱】
【五行灵气:杂灵未序】
【灵种状态:生机尚存】
韩序将这几行字看了一遍,执事说的只是表象,图录却把原因写了出来:“杂灵未序”,他的体内还有别的灵气,但是却各走各的,并未理顺,各行其道,有时会彼此争夺行气路线,这跟他此前在内景中看到的情形相符。
问题不在杂,而是在于秩序。
他没有多做什么,现在他只知道问题在哪里,却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
“继续测试下一项,经脉、窍穴。”执事取过探脉盘,盘子有巴掌大小,上面嵌着几圈细密的铜线,中间镶着一颗不知是何属性的灵石。又从旁边匣子里面取出一根长长的引气针,针身看着像是银的,上面还有些许星星点点的光芒,针尾连着一缕极细的丝线。
“伸出右手,不要运功。”
韩序将手腕放到探脉盘上,执事用引气针在他的少商穴上轻轻一刺,针尖刺入穴位一分,一股微凉的气息,顺着针尾丝线传到探脉盘上,盘面铜线随即亮了起来,先是外圈,然后往里一圈、两圈,光芒很稳,没有任何跳动,也未断,执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又把引气针分别在关冲、商阳两穴试了试,探脉盘上的光芒依旧稳定,只是到了最内一圈,接近气海时微微暗了一下,那不是堵塞,是经脉窍穴灵化不足,问题不大,只需些许时日即可弥补。
“嗯,经脉通畅。”执事的笔在册子上停了一下,“窍穴与行气经脉要比灵种资质好很多,尤其是手部的几条经脉,按照你的灵种姿势,这里不应如此顺畅。”
他看了韩序一眼,像是在思考为何,最终微微了点了下头。
“启灵下了功夫,基础打得扎实。”
韩序没有说话,这些当然不只是基础扎实,要不是韩春山的札记和补天图录的辅助,也不会这样,但是这些他不能说。
探脉盘上的光芒逐渐暗下来,剩下的只是沿着常规经络探查,没有显示额外的异常表现,韩序收回手,活动了一下胳膊,心里舒了一口气。
“资质平平,经脉尚可。”执事在册子上写下了最后一行批注,“适宜分派需耐心与精微之事。”
灵种平平,经脉通畅,这个结果不算耀眼,却是比大部分人的结果要好不少。
“第三项,技艺。”执事向旁边招了招手,旁边的两名弟子将台上的粗布掀开,露出三排物事,一堆混放的晾干的药材,第二排是两株幼苗,第三排是一张压着的旧纸,上面是一份有错漏的煎药记录。
“任选一样,说出你能认出的东西,尽力即可,但要有所依凭。”
前面几人有的选了干药材,有人选了幼苗。韩序走到药材前面,下面的盘子是粗陶所制,里面放了十来味药材混在一处,有些是完整的根茎和叶片,有些是药材的切片,还有一些已经碎成了渣,没有任何标示,也无顺序。
他先弯腰闻了闻,又拿起两片干叶对着太阳观察,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这样的工作他在药庐干了五年,每日皆是如此,认药无需翻书,眼睛观其颜色薄厚,鼻子嗅其味道、干湿,指腹感其质地。
“这味防风,年份不够。”他拿出一片淡褐色切片,放在手心,“正常年份足了色呈深棕褐色,油性偏重。这片发白,质地粗糙,药性偏薄。”
他又从陶盘里拿出一小块黑褐色的根,掰开闻了闻。
“这味地黄,受潮了,断面颜色发暗,有霉酸味,正常地黄味甘,无酸气,受潮质变,不宜入药。”
他把两味药放到案上,又拿起两颗外形相似的草根,细长弯曲,颜色相近,表皮发皱。
台下有人低声说道:“这两个不是同一种吗?”
韩序摇了摇头,“这根节间距密、断面中空,是续断;那根间距较长、断面实心,是牛膝。”他翻过两支草根,用指甲在断面上各掐了一下,在上面留下两道浅痕。“续断的质感较脆,牛膝则柔韧得多。两种草药长得虽像,但是药性不同:续断接骨续筋,牛膝活血通经。如若脉象不对,就不能混用。”
执事正在低头记录,这时抬起眼看向韩序。
还剩最后一株草药没有辨认,那株草药根茎粗短,叶子卷成团状,气味刺鼻,闻起来像是某种辛温性质的药材,具体是何种药材,他也说不上来。
“这株我不认识。”他将药材放回盘子,语气平静。
“不认识,为何不随意说一个?”
“不识便是不识,辨药一事非同小可,需斟酌行事,不可乱猜。”
执事盯着他看了两息,又低头在册子上记录,这次写的似乎比前些人多了几行字。
韩序推到一边,趁着旁人没注意,用图录扫了一下长案上的那几味药材:
【防风:年份不足,药性偏薄】
【地黄:受潮,发霉质变】
【续断:中空质脆,可接骨续筋】
【牛膝:实心柔韧,可活血通经】
方才辨药时的那些判断,都是韩序在药庐实实在在积累出来的经验,图录此刻的提示,更像是对他的判断做了一番校验。
执事放下笔,偏起头对着旁边一位身着淡青长衫的女修低声说了几句,那位女修约莫三十出头,腰间挂着一块刻着“栖霞”二字的腰牌,面容秀丽,目光沉静,她接过执事递过来的册子,视线在韩序那里停了一瞬,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灵种偏弱,但是懂药理,行事稳重,适合去外圃。”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与执事确认。
执事点了点头,女修不再说话,只把那页册子折了一角。
考核又进行了小半个时辰,所有人这才测试完成,执事站起身,开始宣布测试结果。
前几名,灵种优秀、经脉通畅的弟子,被分去了青玄峰做候选的外门学徒,体魄好,能出力的,都被排到赤炉峰打杂。懂兽性,饲养过牲口家禽的,被分到了鸣岐峰,普通杂役大多都分到了云隐峰负责扫地、守门、跑腿这些活计。
轮到韩序的时候,时间都已经快到正午。
“韩序,栖霞峰,外围药田杂役。”
执事说完,那位穿着淡青色长衫的女修便从台侧走了出来,身后弟子端着一只木盘,里面放着一块木牌、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短衫和一张盖了印信的清单。
“我是栖霞峰外圃执事,宋知禾。”她示意弟子把木盘递给韩序,“这是你的身份木牌,当季衣物和月例清单,每月有灵石两块、杂粮五十斤、盐一斤,今日会有管事带你上单人路,明早开始巡田工作。”
她又补了一句:“外圃的工作不比他处,每错一处皆要记账,赏罚分明,你若真有药庐的底子,就别浪费了。”
韩序双手接过木盘,身份木牌不大,正面只刻了一片叶子与四个字:栖霞杂役。木牌看着像是新制不久。两套粗布衣服是灰褐色的,料子看着很结实,就是有些硬。月例清单印着每月的明细,下面盖着一枚小小的印信,印文看不懂,应该是栖霞峰的专属印记。
身旁几个同样分到栖霞峰的杂役弟子似乎有些失望,他们似乎都知道外围药田是最苦的差事,韩序倒是没觉得哪里不好,在药庐的时候都已经习惯了与药石草木为伴的日子,况且木属性灵气、宗门功法都和他需要的东西契合,旁人认为是苦差,在他看来却是一条最好的路。
宋知禾没有逗留,交代完事情便转身走了,韩序用拇指摩挲着木牌上的字迹,又抬头看了眼栖霞峰的方向,山腰上层叠的药田在阳光下泛着深深浅浅的绿色光芒,山风拂过似乎飘来了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没有灵丹妙药,灵种资质平平,甚至连一本像样的功法都没有,只有一块木牌,两套粗布衣衫,一份勉强糊口的月例。
栖霞峰,这是他进入青玄门的第一块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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