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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宿迁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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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迁城头,硝烟遮天。

    高一功的三千人杀出来的时候,连城墙上正在放箭的淮安军都愣了一瞬。那支队伍是从官道东侧的丘陵后面翻出来的,先是一面破旗,然后是一排脑袋,再然后整片丘陵像是被人掀了盖子,涌出来黑压压的人。

    “少将军!是老将军的人!”副将嗓子劈了。

    高桂英浑身浴血,肩膀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叠暗红,她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尘土中杀出的那支队伍,绷了三天三夜的嘴角终于松了一下。

    “爹爹老东西,来得还真是时候。”

    高一功骑着一匹黑马冲在最前面。他五十多岁,脸膛宽大,颧骨高耸,额头上一道旧刀疤从眉心斜拉到左耳根,刮胡子都得绕着走。甲片上全是泥点和划痕,一看就是从西边一路急行军赶来的。他远远看到高桂英站在城门口,勒马减速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老父亲看到闺女还活着的那种亮,一闪就没了。

    三千生力军加入战场的那一刻,宿迁的城门就开始松了。这些人是从襄阳那边一路拉过来的,路上跑了七天,歇都没怎么歇,但精神状态比城里的守军好太多——守军已经在高桂英的压制下喘了三天,嗓子都喊哑了。

    黄得功在城西指挥最后一轮炮击,炮弹砸在城墙上,轰隆隆的巨响连成片,烟尘里,宿迁城墙终于裂开了一条丈余宽的豁口。

    “冲!”高桂英第一个杀了进去。

    城内已经乱了。刘泽清的兵在街上乱窜,有人还在往前顶,有人已经开始回头看退路了。巷战一开打,刀枪都展不开,全是贴身肉搏。高桂英的枪折了半截,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把厚背刀,刀刃上全是豁口,但沉手。

    一个淮安军从侧面扑上来,她侧身让过,反手一刀削掉对方半边脑袋。血溅了她一脸,她连眼都没眨,抬脚把尸体踹开。

    又一个刘泽清的亲兵冲过来,她矮身躲过捅过来的长矛,刀从下往上撩,划开了那人的肚子。那人惨叫了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去,她没再看第二眼。

    “爹!带人去东门!堵住退路!”

    “明白!”

    高一功带着人从巷子里穿过去,他那一嗓子吼起来像个破锣,但几千人的脚步跟着他的破锣声齐刷刷转向了东边,踩着石板路溅出一路火星。

    黄得功从西门杀进来的时候,铠甲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他提着剑边砍边往前挤,杀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手下还跟着,咧嘴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砍。

    半个时辰后,宿迁城里的抵抗彻底散了。

    刘泽清带着几百亲兵从北门狼狈逃窜,连帐里的地图都没来得及收。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宿迁的方向,那眼神阴得像条被踹了一脚的狗,然后夹紧马腹,头也不回地往淮安跑了。

    城墙上,明军士兵举起武器,欢呼声震得墙砖都在抖。

    高桂英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满城硝烟和横七竖八的尸体,脸上没什么笑。

    “赢了!”亲卫跑上来,喘着粗气。

    “赢个屁。”高桂英转头看向北方,“徐州那边,比咱这儿惨十倍。清军的炮比咱们多三倍。”

    她转身下令,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楚:“留一千人守城。其余人,跟我北上,支援徐州!”

    “你身上这伤……”

    “徐州要是丢了,拿下宿迁有个屁用!”

    与此同时,山东青州城外,谢迁正在放火。

    那是清军的一处转运粮仓,存了上万石粮食,是补给多铎前线的主力粮道。谢迁带着六百人摸黑摸进去,哨兵被他亲手抹了脖子,然后一桶火油泼在粮袋上。

    火起来的时候,半边天都映红了。

    “撤!”谢迁一挥手。

    他的人马像水一样流进夜色里。等清军驻军反应过来追出来,连个影子都没捞着。

    谢迁今年三十出头,脸瘦长,颧骨突出,两道眉毛又浓又黑,眼窝深陷,常年睡在野外的人都有那种眼神——又亮又空,像盯着一片看不见的靶场。

    从清军入山东的时候他就已经和清军干上了。一年下来,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千多号人。没有城,没有旗号,没有军饷,就是打游击。今天烧粮仓,明天劫军火,后天伏击一支巡逻队。清军恨他恨得牙痒,悬赏三百两要他的人头,但到现在谁也没拿到。

    “头儿,这是第七处了。”副手蹲在河边洗脸上的灰,露出一张比他年轻十岁的脸,“多铎那小子现在估计得饿肚子打仗。”

    “饿肚子打不了仗。”谢迁蹲在火堆边烤一块饼,饼是抢来的清军干粮,硬得硌牙,“再烧两处,徐州那边的压力就能松一截。传话下去,往南摸,下一处——济南外面的漕运码头。”

    “济南?那儿驻了三千人!”

    “三千怎么了?他们又不知道咱们来了。”谢迁咬了一口饼,嚼着嚼着嘴角扯了一下,“朱慈烺在徐州扛着正面,咱们在背后捅刀子。这事干得值。”

    他把剩下的饼扔进火里,站起来拍拍手:“走。”

    六百多人再次消失在夜色里。篝火被踩灭,痕迹被扫平,连地上的饼渣都被捧起来扔进了河里。

    清军的粮道,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掐断。

    徐州城,已经不成样子了。

    四个城门,两个被轰烂了。东门和南门的城墙塌了大片,碎石堆成了斜坡。清军步兵顺着斜坡往上爬,明军在坡顶用刀砍用石头砸,甚至有人抱着清军一起滚下去,摔成一团分不清是谁的尸体。

    朱慈烺站在城中央的鼓楼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还是烫的,烧了三天了,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像潮水一样来回拉锯。他靠着柱子才能站稳,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城外的战场。

    “陛下!东门快守不住了!”赵靖满脸是血冲上来。

    朱慈烺转身就走,步子太快,晃了一下扶住栏杆才稳住。

    “陛下!您不能去!”

    “朕说走。”

    江韵儿拎着药箱跟在后面跑,裙摆上全是灰,跑得直喘气。

    “韵儿,你别去。”

    “我不去谁给您包扎?”她挡在他面前,仰着头,倔得跟头小牛似的,“您要是出了事,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朱慈烺低头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但眼睛没眨。他伸手抹掉她脸颊上一块灰,转身继续往前走。

    东门的缺口处已经打成绞肉机了。清军源源不断地往里涌,明军在用人墙硬顶。一个年轻士兵被长矛捅穿胸膛,死抱着矛杆不放,血从嘴角往外涌:“兄弟们……杀了……他……”

    旁边的战友一刀剁下那清军的脑袋,但更多人涌了上来。

    朱慈烺赶到的时候,一个老兵正抱着清军军官从城墙上翻下去。两人砸在地上,清军军官当场没了声息,老兵仰躺着嘴里冒着血泡,看到朱慈烺,他抬了抬手。

    “陛下……俺……没给大明丢人……”

    手垂下去,再没抬起来。

    朱慈烺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蹲下合上老兵的眼睛,站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拔出剑,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整个缺口:

    “兄弟们——跟朕上!”

    赵靖第一个冲上去,一刀劈翻一个。夏国相紧跟着,长枪横扫,扫飞了三个。朱慈烺也挤进了战团,烧得浑身发烫,出剑反而更快——因为他没力气做多余动作了,每一剑都是最短的路径、最准的落点。

    一个清军被他刺穿喉咙倒下,拔剑时血喷了他半张脸。他没擦,因为下一个已经到了面前。

    城北,史可法正在组织百姓撤离。他的官袍看不出颜色了,灰扑扑的袖口磨破了边。一个老太太腿脚不好走得慢,他二话不说蹲下身把人背了起来。

    “大人使不得!”

    “使得!”史可法喘着粗气,“您是我的百姓,我背您是应该的!”

    老太太趴在他背上老泪纵横。

    书吏跑过来汇报,声音干涩:“史大人,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

    史可法咬了咬牙:“五天就五天。五天之内,援军一定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底。但他必须这么说。

    沛县城外三十里,清军的运粮队刚过了一个山口就停了下来。押运的百户看着前面横在路上的两棵大树和树下那几具哨兵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回头对身后的人说:“掉头。走不了。”

    “又来了?”副手问。

    “又是谢迁那帮人。”百户抹了一把脸,“这都第几次了?”

    “第六次。半个月内第六次。”

    百户没再说话,下令原路返回。粮车一辆一辆掉头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山,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州的方向,那里还在冒烟,炮声隐约可闻。但他心里清楚,就算到了徐州城下,他车上那点粮也撑不了几天。

    远方的山脊线上,谢迁蹲在树杈上看着清军粮队掉头,嘴角翘了一下,从嘴里吐出一根草茎。

    “第七处。”他对树下的人说,“记上。”

    当天夜里,高桂英的人马抵达了徐州城南。

    她们跑了一天一夜,到的时候马蹄都在打颤。高桂英没让停,直接下令从清军侧翼切入。她骑的白马已经换了第三匹了,前两匹都跑废了,这匹也吐着白沫。

    “将军,咱们不等天亮?”亲卫跟在她身边,脸被夜风吹得绷紧。

    “等天亮他们就有准备了。”高桂英握紧手里的长枪,“现在打,他们刚撤下来在吃饭,最松。”

    她说得没错。清军今天刚打了一整天的攻城战,主力正在营地里埋锅造饭。多铎的帅帐里还亮着灯,他正在看地图,琢磨明天从哪个方向主攻。

    高桂英从南面杀进来的时候,清军后阵先炸了。

    一千多骑兵在夜间冲锋,马蹄声像一堵移动的墙。高桂英冲在最前头,枪尖上的红缨在黑夜里看不清颜色,但她刺出去的每一个落点都准——挑翻了一个举旗的,扎穿了一个喊话的,马身一偏带倒了两个举着火把的。

    高一功带着另一队人从侧面兜过来,直插清军的辎重区。粮车被翻倒,帐篷被点燃,十几堆篝火同时烧起来的时候,清军大营从南到北乱成了一锅粥。

    “收复宿迁!徐州必胜!”

    高桂英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完整的音了,每一句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她身后那千把人跟着吼,声音合在一起就响多了。

    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夜袭打懵了。攻城攻了一天,刚从城墙上撤下来准备吃饭,碗还没端稳呢,屁股后面被人捅了一刀。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往前冲,挤在一处谁也动不了。

    多铎从帅帐里走出来,看着南面那片火光,脸色铁青。

    “王爷!明军援军到了!宿迁方向过来的!撤吧!”

    多铎没动。他盯着徐州城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那座破败的城在夜里只有零星的火光。然后他转身。

    “撤。”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

    高桂英骑马冲进城门的时候,白马四条腿都在打颤。她翻身从马上滚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看到朱慈烺站在前面,她张了张嘴:

    “陛下……末将……幸不辱命……”

    话没说完,人往旁边一歪。

    朱慈烺冲上去一把接住她。她浑身滚烫,伤口的绷带在急行军中早就松了,渗出来的血和汗混在一起,甲片下面全是暗红色。

    “叫大夫!快!”

    江韵儿从后面跑上来,打开药箱就开始剪她的绷带。高一功冲进城门的时候满头大汗,看到高桂英躺在朱慈烺怀里,他那张刀疤脸抽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蹲下,伸手探了一下闺女的额头。

    然后他抬头看了朱慈烺一眼,没说谢字,也没问病情。只是那一瞬间的眼神里,东西太多,一句都装不下。

    “陛下,末将来迟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没迟。”朱慈烺抱着高桂英往城里走,“正好。”

    三天后,一份军报从山东送到了徐州。

    朱慈烺展开看的时候,高桂英还躺在床上,高一功坐在旁边削一根木棍,江韵儿在熬药。

    军报上说,谢迁在半个月内烧了清军七处粮仓、两座码头,截断了多铎主力与济南之间的补给线。清军在徐州前线的日供粮已经从原来的足额降到了不足六成。多铎大军虽然还没撤,但已经开始削减口粮,军心动摇。

    朱慈烺看完,把纸递给高一功。

    高一功接过来扫了一遍,那张刀疤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纹:“这个谢迁,是条汉子。”

    高桂英从床上撑起来半边身子:“陛下,末将请求——伤好了之后去山东,跟谢迁的人马合兵一处。”

    “你先养伤。”朱慈烺按住她肩膀,“养好了再说。”

    高桂英倒回枕头上,嘴角耷拉了一下,没再争。但她看了高一功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帮我说说。高一功低头继续削棍子,假装没看见。

    窗外,徐州城在晨光里露出了狼狈的轮廓。城墙上的豁口还没补,烧焦的旗帜还挂在断木上。但城内的炊烟重新升起来了,一声一声的吆喝从修复城墙的工地上传出来。那些声音在清军撤走后的第三天,一点一点重新填满了这座城市。

    朱慈烺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炮火震松的木窗,往北看了一眼。那边的地平线上还有清军营帐的影子,但他心里清楚——这场仗,最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远在济南的清军大营里,一封战报被摔在地上。主将看着桌上那堆关于粮道被断的报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个谢迁……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徐州城外,清军大营。

    多铎坐在帅帐里,面前的案子上摊着徐州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色箭头,每一个箭头都指向城中心,但箭头到城墙线就停了。他盯着那些箭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推到了一边。

    "王爷,接下来怎么办?"副将问。

    多铎沉默了一会儿:"派人去山东。告诉吴三桂和尚可喜,让他们加快速度,把谢迁那帮乱匪剿干净,然后南下。"

    "是。"

    副将出去后,多铎独自坐在帐中。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片闷雷从营帐间滚过。他皱了皱眉,掀帘出去看了一眼。

    几个士兵蹲在火堆旁咳得直不起腰,脸涨得通红。军医在旁边忙得脚不沾地,一个接着一个看。

    "怎么回事?"多铎问。

    "回王爷……像是时疫。"军医擦了把汗,"已经有三四十个人烧起来了。"

    多铎的脸色沉了一下,但没多说,转身回了帐。他重新坐到案前,拿起那份徐州地图,又看了一遍。

    远在襄阳,左良玉也收到了徐州守住的战报。

    他站在城墙上,把那份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他看向远处清军大营的方向,那些营火在夜里像一片睡着的野兽。

    他沉默了很久。

    "天命……"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难道真的还在大明这边?"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从城墙上吹过,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几缕。他把战报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走下城墙。

    战报收好的那一瞬,他的指腹在上面多停留了一息。像是一个习惯了算账的商人,在看到一笔他以为已经亏定了的账目忽然翻红时,沉默着重新拨了一遍算盘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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