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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幕:无声崩解 第七章 旧人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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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深在附属机房里待了整整两天。他把M-771任务的全部十七组影像逐帧翻了一遍,又在旧数据库的角落里找到了三份索引不明的关联文件,其中一份是任务结束后的设备返库登记单——上面记录了四台钻探设备、一套声呐探测仪和一只专用采样箱的归还日期,但归还清单的末尾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和档案库里的陈默笔迹一致,写着“井下采样器未归还,存放于Q4阵列临时驻点,待下次任务回收“。他查了所有后续任务的记录,没有找到任何一次回收任务的日志。“下次任务“从未发生过,那台井下采样器至今仍留在北极的某个临时驻点里,无人认领,无人过问。

    但设备返库登记单还给了林深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信息:在“参与人员“一栏里,除了“M. Chen“作为负责人签字之外,在协作人员那一行还有另一个名字,用和主签名相同的黑色墨水写着——“周明远·助理研究员“。这个名字没有被标注在M-771任务的公开头文件里,它只出现在那份设备返库登记单的手写补充栏上,像一条被人刻意放在了角落里的小字备注,如果不是把所有纸质扫描件逐张过目根本不可能发现。

    林深在终端上搜索了一下“周明远“在基地人员名录里的状态。返回结果只有一行:“周明远,广寒宫一期地质组助理研究员,已转岗至仓储管理科。“没有标注离职或退休,只是“转岗“,从地质勘探的核心部门转到了仓库里。他在心理估摸了一下时间,2073年M-771任务结束后不久,周明远就从地质组调走了。从地下钻探和月面采样突然滑到了清点物资和登记货架的位置上,这条职业轨迹的转折幅度大得像有人用手直接把他的路从中间剪断然后重新接到了另一条岔道上。

    林深没有在系统里直接查找周明远的当前工作地点,改用人工办法——从何芝那里获得了一份上层居民物资分配表,上面仓储管理科的办公点列在C区负一层,是一个紧挨着旧物资中转站的边角房间。他选了个傍晚的时段,基地的暖色照明已经切换完毕,走廊里的活动频率降到一天中最稀疏的时候,才从D区出发绕了大半圈穿过三段维修通道和一条废弃的货运坡道抵达了C区负一层。那条走廊的灯管有三分之一是暗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旧包装箱的碎片和积灰的捆扎带,空气里漂浮着塑料和干燥纸箱特有的陈腐味道。

    仓储管理科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只照亮了门口附近的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约莫六十出头的男人,头发灰白且稀疏,戴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正低头对着一叠纸质表格填写什么东西。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写下去都稳得像在描字帖。桌面上没有电子终端,只有一沓表格、一支签字笔和一杯搁了半天的淡茶。

    林深敲了两下门框。那人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从林深的工作服胸牌上扫过去。“气象中心的?走错了吧,仓储科在一层。“

    “周明远老师?“林深说。

    那人的手停在了表格上方的半空中,笔尖悬在纸面大约一厘米的地方,没有再落下去。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把笔轻轻搁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你找错人了。“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陈默博士。“林深没有绕圈子,“2073年M-771任务,北极Q4阵列西北两公里,十七天。设备返库登记单上你的名字在协作人员那一行。我需要知道那次任务到底做了什么。“

    周明远把眼镜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在争取思考的时间。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走廊方向,然后站起来走到门边,把半开的门拉拢到只剩一条缝,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M-771的?那个任务的编号——“

    “公开目录上没有,但它存在旧存储节点的离线档案里。“

    周明远在门缝旁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桌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式的便携式数据卡读卡器,和一只有些变形了的黑色塑料数据卡。他把数据卡从塑料壳里抽出来捏在手掌心里,拇指覆盖着卡面的标签,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他走回门边,把卡塞进了林深的工作服外袋里,动作快而隐蔽。

    “别用内网查。“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每个字的边界,“别在任何连了女娲主干网的设备上读这个。找个老式的离线终端,开机前物理拔掉网线。看完就删,不要留副本。不要来第二次。我不认识你。“

    他退了一步把门从里面合上了,合页转动的声响很轻,咔嗒一声之后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光线变成了一条极窄的亮线,然后彻底消失了。

    林深站在走廊里,手指隔着工作服布料按了一下外袋里那只数据卡的轮廓。卡的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拿取又放回了很多年。他转身沿原路返回,穿过那段废弃货运坡道时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被放大又折回,形成一种绵长的回声,像是有人跟在身后不远处走一样的步幅。

    他回到附属机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虽然月球上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天黑,但暖色照明的深色时段让走廊里的可视度比白天低了将近一半。他进去之后从里面锁了门,把桌子上的离线终端打开,然后在启动完成之前伸手到机箱背后把那根连接主干网的物理网线用力拔了出来,顺手把无线信号接收器的外置天线也拧了下来放在桌面上。终端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网络连接已断开。部分功能不可用。“他点了“忽略“,然后把那只黑色数据卡插进了读卡器的槽口里。

    读卡器指示灯亮了一下,屏幕自动弹出了一个文件目录,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一串日期和坐标编号的组合。林深点开文件夹,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大容量数据文件,格式是旧式声呐成像数据包。他花了大约十分钟等终端把数据包解压完毕,屏幕上跳出一组分层扫描的月面地下结构剖面图。

    最上面一层是冰层。广角声呐显示北极永久阴影区的地表覆盖着厚薄不均的冰层混合物,厚度在八到十一米之间浮动。冰层之下是月壤和破碎岩块的过渡层,大约三到五米厚。再往下是致密的玄武岩基底,声呐信号的穿透深度在那层明显减弱。但在这个剖面图的中间区域,冰层和岩层的交界处附近,有一个异常的不规则信号区域被声呐波反射得非常清楚,反射强度比周围的冰层和岩层都高出一截,像是某种密度和材质都完全不同的东西被嵌在了那里。

    林深把那个信号区域放大。终端在内存允许的范围内将图像分辨率推到了最高,屏幕上显现出来的轮廓让他的手指在触摸板表面停住了。

    那是一个梭形物体,长约三米左右,最宽处约零点八米,整体呈现出规则的双头收敛几何形态——两头尖中间鼓,像一颗被拉长了的橄榄,表面在声呐成像下显示出连续平滑的轮廓线,没有任何自然的岩层断裂带应有的锯齿和支脉。它的表面上有几处更细微的信号凸起,在放大的图像里呈现出近乎直角的分支结构,完全不像地质构造。那条梭形物体的长轴与冰层水平面呈现一个约十五度的倾角,尖端指向下方岩层方向,尾部略微翘起朝向冰面。

    人造的。林深盯着那个梭形轮廓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挪开目光。三米长,人造材质,有几何特征的分支结构,埋在冰下九米深处。冰层中没有自然形成的空间能让这样的物体完整嵌入而不留下挤压破碎的痕迹——它是在冰层形成之后被人为切割、埋入、然后等冰重新封冻覆盖了所有切口之后被藏起来的。那个过程需要至少一台掘进设备、一组精密操作和足够长的时间来让冰面恢复平整。M-771任务持续了十七天。从四台钻探设备、一套声呐探测仪和一只采样箱的清单来看,十七天足够完成那个操作。

    他把声呐扫描图继续往下翻了几层,发现了一组附加的注释性文本,是黏贴在数据文件末尾的备注条目,字体是旧式的手写扫描件转数字。他认出了那笔迹,和在档案库里看到的陈默字迹是同一个人的:“井下采样器于2073年7月14日通过钻探井道放入预定深度。目标物外壳完整性评估为良,未见结构性破损。表面附着物采样已完成。初步观察显示目标物非月面原生物质,成分分析结果另附——“备注到这里断了一行,下一行字迹比上面略微潦草一些,像是匆忙添加的:“——但地下空洞中的气体成分与目标物表面的残留物高度同源。两者之间有连通路径。我们穿透的不仅仅是一个空洞,我们穿透了一个管道。“

    林深把那个词在脑子里又读了一遍:“管道“。八十米深的地下空洞是一个管道系统的一部分,陈默和她的团队在M-771任务中把钻探井道打穿到了那个管道系统的顶部,然后用井下采样器把某个埋藏在冰层下九米深处的梭形物体表面的附着物提取上来做分析。那台采样器至今没有回收,还留在Q4阵列西北两公里的某个位置。而那个管道系统——如果它真的贯通了地下八十米和地表冰层九米深处之间的空间——里面流动的东西就是那个在月震记录上每隔几天就顶上来一次的东西。那个“它还活着“的东西。

    他关闭了数据文件,把读卡器里的黑色数据卡取出来放回工作服的内袋里,和那张手绘剖面图隔着一层布料贴在一起。然后在终端的文件管理窗口里没有点“删除“,而是用覆盖写入的方式把数据卡里已经被读取过的内容用随机数据填充了七次,确保无法恢复。他做完这一步之后把终端关机,把网线插回机箱背后的接口,把无线天线的旋钮重新拧紧。屏幕上弹出一个“网络连接已恢复“的提示框,他点了“忽略“然后关掉了屏幕。

    附属机房里恢复了安静。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脑子里反复回放声呐图上那个三米长的梭形轮廓。它埋在冰下九米处,在北极永久阴影区最厚的冰层包裹之中。埋它的深度被精确控制在冰层和月壤的过渡带中间——再深就会进入岩层无法隐蔽掘进痕迹,再浅就可能被后来者用雷达波从地表扫到。九米是临界点,恰好处于常规月面探测设备的盲区内,却仍然在井下采样器的机械臂活动半径之内。那个人或者那些人把这件事做得非常仔细,每一个参数都像是经过反复测算之后才落定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只黑色数据卡在手里翻看了一遍。卡面的标签已经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角落还残留着几个模糊的字母,像是“CHEN-“的开头几个笔画。陈默的卡,周明远揣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还给任何人,也没有销毁。他留着它——留着意味着他在等某一天有人来找他问这件事。而今天那个人来了,他把卡塞进了林深的口袋里,说了一句“别用内网查“,然后关上了门。

    林深把数据卡重新放回内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基地穹顶之外那片亘古不变的夜空,南极方向的日光线在地平线边缘烧出一道薄薄的亮边,和北极阴影区那扇被焊死的门缝在遥远的另一边隔着整座月球相对而立。两个地方之间的地下深处连接着一条“管道“,而管道里有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比诺亚方舟久,比广寒宫久,也许比人类踏上月球的那一天都久。

    他收回目光朝门口走去。经过桌边时顺手把那张手绘剖面图从内袋里掏出来又展开看了一眼——“它还活着“四个铅笔字在台灯残留的余光里安静地停在纸面上——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推门走进走廊。暖色照明下的走廊空旷而静默,清洁机器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了好几段拐角才勉强穿透空气到达他耳边。他走过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脚步声上,回音在他身后一段一段地消散,和他来时的路叠在一起分不出方向。

    在D区宿舍的门口,他停下脚步,摸了一下胸口的拉链下面那层布料——数据卡在左口袋,剖面图在右口袋,腕部终端本地存储里有一份被他反复覆盖写入过的数据卡镜像备份,还有一个被拔过网线的离线终端的操作日志被他从系统记录里手动抹掉了。他把宿舍门推开走进去,反手关上舱门,听见锁舌撞进门框的那一声轻响之后,才在黑暗中靠着门板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有微微的汗意。

    他在门背后站了大约十几秒没有动。脑子里声呐图上那个三米长的梭形轮廓还在,像一尾停在水底的鱼,被人用声波从沉睡中照亮又放回了黑暗里。它在那里躺了多少年,埋它的人是谁,它表面的附着物最后被分析出了什么成分,那个管道通向哪里——这些问题在他面前排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队列,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在队列的第一排了。他走进去的时候门关上了,没有退路,只有继续往前这条道。

    林深在黑暗中把工作服脱下来挂回衣柜,把那个数据卡拿在手里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推进了储物柜最深处的旧笔记本夹层里,和那个装着淡褐色粉末的小塑料管并列放置。两样东西隔着两层纸板安静地躺在一起,像两块各自破碎的拼图碎片终于被放在了同一张桌面上,还缺最中间的那一块——但现在他知道了那块拼图的轮廓:三米长,有棱有角,埋在冰下九米,被一个叫陈默的人标记过、触碰过、然后封存在了一段无人访问的离线记忆里。

    他躺进睡眠舱之前用手指在腕部终端上快速输入了一行备忘:“冰层下九米。梭形。管道连通八十米空洞。井下采样器未回收,尚在Q4西北临时驻点。“然后他把终端放到枕头旁边,合上了眼。黑暗落下来的时候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周明远把那张卡留了三年,给出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那个人知道的不止这些,但他不会说更多了,至少今天不会。林深需要找到另一条路从那个人嘴里撬出剩下的东西,而那条路可能比离线终端上的任何数据都更难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入睡前最后听到的是走廊尽头那台清洁机器人十五分钟一次的路过,低沉的马达声在睡眠舱的金属外壳上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痕迹,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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