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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绣铺外,苏晚棠怀抱几批锦缎在门口踟蹰。
前些日子宫里一位嫔位娘娘晋封妃位,原有的四爪蟒褂需要改成五爪龙纹。本来应该是顾菀宁前来对接,奈何她临时被家事绊住脚,只得托付苏晚棠前来奔走。
本来苏晚棠是有些犹豫,这般关乎宫制的要紧差事,她一个外行,怕传达有误。
可顾菀宁一脸委屈样:“晚棠,今夜父亲要设宴款待几位同僚,我这里实在走不开,温公子那边就拜托你了,你只需把我交代的修改细则原话转告他就行了,他心中自有分寸,这事便劳你替我一趟。”
苏晚棠只好应下,可一路行至绣铺门前,脚步又生生顿住。
“不知前两天的事,温公子是否还记得。仓促登门,应该备些薄礼才是。”苏晚棠心里暗暗想,站在不远处往里张望。
尽管苏晚棠已经穿得很低调了,但如此美貌的一张脸,想注意不到都难。
绣铺内小厮窃窃私语。
温止衡一巴掌拍在二人脑后:“放着活计不做,只顾偷懒闲聊。”
小厮甲吃痛捂住后脑勺,连忙抬手指着巷口:“公子,您看那边。”
顺着小厮手指的方向看去,脚尖无意识轻碾地上碎石,手指摩挲着怀中绣布的不正是苏晚棠吗。
“好生看顾铺面。”
温止衡淡淡丢下一句,紧绷的眉眼化为暖意,缓步朝苏晚棠走去。
“三夫人?你怎么来了?”
听见这道温润的嗓音,苏晚棠咻的一下抬头,不知为何,看见温止衡的笑脸,心头莫名掀起一阵异样的波澜。
跳几下,骤然一空,再重重猛跳一下。
胸口发闷。
“哦,那”苏晚棠清清嗓子,把绣布递到他面前,“菀宁姐有事来不了,就托我过来。”
苏晚棠逐字逐句背着顾菀宁的吩咐,不敢有遗漏。
温止衡接过绣布细细翻看:“贡缎的要求,愈发严格了。”
“话传到了,我先回去了。”苏晚棠不愿久留,转身便要离去。
“三夫人好不容易来一趟,不留下喝口茶吗?”
“不了,出来太久,不合适。”
苏晚棠转身就走,温止衡一个跨步上前,隔着衣袖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放得极柔,生怕弄疼她。
苏晚棠回头,四目相对。
与顾怀瑾的纯真炙热不同,这双眼里多了几丝漫不经心撩人的魅惑,目光不重,却丝丝缕缕缠上了她,叫人无处闪躲。
苏晚棠心头一乱,垂眸,抽回手腕。
“三夫人的手很凉,还是去府中喝杯茶暖暖身子吧,就当。。。是那晚的谢礼?”
苏晚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很少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候,哪怕在凝香阁中,面对难缠的酒客们,她都能做到进退有度。
可为何独独面对他时,乱了心绪。
是情?
苏晚棠无从分辨,哪怕对顾怀瑾,她也只是一味地顺从,未动过情。她不知道动情是什么样的感觉。更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感觉。
“三夫人若是不推辞,那就请吧。温府就在前面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温止衡伸手做出引路的样子。
苏晚棠不好再推脱,点头,跟着温止衡朝温府走去。
温府气派与顾府截然不同。
顾府低调不张扬,重质感。而温府,虽面积不大,但摆满了各种珍奇异物,晃得人眼晕。
正门一道石墙,满满镶嵌福寿禄玉石浮雕,两侧悬挂的红灯笼边缘皆镶赤金滚边,门厅立着一扇镂空描金大屏风。脚下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石缝间竟真嵌着小块银锭,日光一照,银光刺目。
温止衡望着满眼浮华,无奈轻叹:“皆是家父喜好,我素来不爱这些。”
说罢,引着她绕过繁复前院,往府中僻静院落行去。
苏晚棠不由得发问:“温公子的厢房,怎会安置在这般偏僻角落?”
“我不喜欢那些太浮夸的东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应该尽量不去碰,不是吗。”
温止衡回头看了苏晚棠一眼。
穿过层层青竹掩映的月洞门。便是温止衡自住的院落。与前厅满目的金银堆砌不同,院中只放置一块青石案,几竿细竹。
温止衡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素雅,四壁皆是白墙,仅挂着两卷水墨山水。一张软榻,一张老榆木制的书案。便是所有。
温止衡引她在案边坐下。亲自取茶具烹煮,开始沏茶。
温水洗茶,沸水冲注,分盏斟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温止衡将茶汤推到苏晚棠手边,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指尖。
苏晚棠指尖微蜷。
房内静得只剩茶水蒸腾的轻响,为打破尴尬,她随意寻了话头:“温公子平日里常自己烹茶?
“一点闲趣。女子多饮红茶养身,不知这金骏眉,三夫人喝得惯吗?”
温止衡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苏晚棠怔怔望着杯中泛红透亮的茶汤,浓烈的松烟香直冲鼻腔。熟悉的味道教人心脏骤紧。
记忆深处忽然浮起一句温柔低语。
“红茶养人,知蕴要多喝些。”
“娘亲,这茶太苦了,知蕴喝不惯。”
知蕴。。。知蕴是谁?
那种心脏漏跳一拍后又重重落下的感觉又来了。
苏晚棠只觉得胸口发紧,耳朵里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总想深呼吸,空气却怎么都进不到肺里。
知蕴。。。知蕴。。。这个名字反复在脑海盘旋,搅得她头昏目眩。
“三夫人,三夫人,晚棠?”
温止衡见她失神怔忡,语调染上几分焦灼,轻声唤她。
苏晚棠猛然回神,撞进他满含关切的眼底,下意识往后瑟缩半寸,端起茶盏仰头灌下一大口。
苦涩,但回甘。
苏晚棠皱眉:“喝得惯。”
“女子爱喝的茶,温公子怎会留有?”
“我母亲爱喝。”
温止衡不假思索应声,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一杯热茶下肚,半点压不住翻涌的思绪。纷杂错乱的思绪不断穿梭,还有那场好久没梦见过的大火,此刻也重新翻涌上来。缠得她头痛欲裂。
苏晚棠拇指用力揉按着眉心,强压唇角不受控制的轻颤,撑着桌沿勉强起身:“温公子,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先告辞回府。”
脑袋昏沉发飘,才刚站直,双腿一软,身形踉跄不稳。
恍惚间,一道轻声传入耳中:“知蕴。”
谁在唤这个名字?
苏晚棠费力抬眼,眯起视线看向端坐案前的温止衡,他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浅淡弧度。
又是一声,清晰落在耳畔:“知蕴。”
温止衡在说话?
苏晚棠歪着脑袋,竭力想要看清他开合的唇瓣,意识渐渐涣散。
“知蕴,好好睡一觉。等醒了,就想起来了。”
一双大手盖在她的眼睛上,苏晚棠浑身一软,彻底失去意识,伏倒在榆木案上。
温止衡凝视着昏睡的苏晚棠,从袖中取出一角裹着淡色药粉的油纸包,指尖捻了捻纸边,眼底笑意淡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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