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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青石镇的第一个夜晚,我就听见了那哭声。
起初以为是梦。新租的老房子带着一股樟木与潮气混合的味道,我睡得并不踏实。凌晨三点左右,某种细细的、抽泣般的声音从窗外渗进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浅眠的薄纱。我睁开眼,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投下的、昏黄而模糊的光斑。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分不清是男是女,辨不出年龄,只是一味地哭,哭得人心里发毛。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夜风裹着水草的腥气扑面而来,窗外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路对面,就是那条贯穿小镇的青云河。河水在夜色下呈暗黑色,平静得几乎没有流动的痕迹,只有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几片惨淡的黄。哭声似乎就来自河的方向,更确切地说,来自河滩边那丛茂密的芦苇荡。芦苇在黑夜里像一群沉默的、披头散发的影子,随着风极轻微地摇晃,而那哭声,就夹杂在风声与水声之间,嘤嘤嗡嗡,绵绵不绝。
我打了个寒噤,关上了窗。声音小了些,但仍固执地贴着窗缝往里钻。我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声音才像潮水一样,慢慢地、不情不愿地退去了。
第二天,我向房东周阿姨打听。周阿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脸盘圆圆的很和气,但听到我问起哭声,她脸上霎时掠过一丝阴影,随即又堆起笑来:“哪有什么哭声?你刚来,怕是水土不服,听岔了。河那边风大,芦苇刮起来是呜呜的,像人哭。”
“不像风声。”我说。
周阿姨搓着手,眼神有些躲闪:“哎呀,年轻人别瞎想。咱们青石镇,好着呢。你安心住下,写你的书。”
她不肯多说,我也就不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了。白天我出去熟悉环境,刻意走到那片芦苇荡附近看了看。白天的河滩没什么特别,芦苇绿油油的,河水也算清澈,甚至能看到水底圆润的卵石。河边有几个老人在钓鱼,神态安详。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仿佛夜晚的哭声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可到了夜里,哭声依旧。准时准点,凌晨三点,嘤嘤地响起。我试过戴耳机听音乐,但那种哭声似乎能穿透一切物理阻隔,直接钻到脑子里。我也试过喝醉酒,但醉意朦胧中,那哭声反而更加清晰,一声一声,像在控诉着什么。
我开始失眠,白天精神恍惚,原本计划好的小说大纲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我,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墙壁。更诡异的是,我渐渐发现,那哭声似乎是有规律的。它并非一味地悲泣,中间偶尔会夹杂一两声短促的、类似婴儿的啼叫,然后又迅速被抽泣声淹没。像一个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在河边哭了很久很久。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在镇上的小茶馆喝茶,邻座两个本地老人的闲聊飘进了我的耳朵。
“……又来了个外乡人,住老周家那房子。”
“哎,那房子空了大半年了吧。”
“可不是嘛。上一个租户,住了不到一个月,连夜搬走的,说是天天晚上听见河滩上有女人哭,瘆得慌。”
“听说了吗?二十多年前,那河滩上……”
“嘘——老李头,别说了,晦气。”
两人压低了声音,但我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我端着茶杯走过去,客客气气地问:“两位老伯,你们刚才说的,二十多年前河滩上,怎么了?”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尴尬。老李头摆摆手:“没啥没啥,都是陈年旧事了,不值当提。”
我坚持问,甚至掏出烟来敬了一圈。老李头拗不过,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小伙子,看你也是实诚人,我就跟你说道说道。那河滩,二十多年前,淹死过一个小女孩。才五岁,跟家里大人去河边洗衣服,一不留神,就滑下去了。等捞上来,人都凉透了。”
另一个老人补充道:“那女娃子她妈,受不了打击,疯疯癫癫的,天天晚上跑去河滩上哭,哭她闺女。后来,也不知哪天,她自己也跳下去了。河神爷收了娘俩,从此那儿就不干净了。每到夜里,就有人听见哭声,准是那当妈的,还在找她闺女呢。”
我心里一沉:“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林吧?小名叫什么来着……”老李头皱着眉回忆,“对了,叫琳琳,她妈喊她琳琳。”
从茶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站在河边,望着那片在暮色中开始变得幽深的芦苇荡,心里五味杂陈。一个悲伤的故事,一个执念不散的亡魂。如果哭声是那个母亲发出的,那她该有多痛苦。但同情归同情,我实在不想再被这哭声折磨下去了。
当晚,我决定做一件事。我买了些纸钱和香烛,等到夜深人静,哭声如约响起时,我壮着胆子,拿着东西走到了河滩边。
芦苇荡在夜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哭声就在前方不远,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悲伤的源头。我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在河滩上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蹲下来,开始烧纸。火光在黑暗中跳动,映得我的脸忽明忽暗。
“林大姐,”我一边烧纸,一边对着空气说,“我知道你可怜,知道你舍不得你闺女。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天天在这儿哭,自己不得安生,也搅得旁人睡不好觉。你安心去吧,别哭了。你闺女……说不定已经投胎转世,开始新生活了。”
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纸钱烧完,香烛燃尽,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来也怪,就在我说完那些话之后,那哭声真的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河滩上只剩下风声和水声。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大概是我的话起了作用,亡魂终于放下了执念。
回到房间,我疲惫地躺下,这一夜,终于安静了。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我甚至觉得窗外的阳光都格外明亮。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书桌前,准备正式开始写作。但当我拉开抽屉找笔时,我愣住了。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红色发卡。塑料的,样式很旧,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暗褐色的东西,像泥,又像……血。
我头皮一紧。这发卡是谁的?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抽屉里?我租这房子时,明明检查过所有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捏着那个发卡,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那暗褐色的污渍,似乎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我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废纸篓里,里面是昨晚烧纸时用来垫东西的旧报纸。我随手拿起一张准备扔掉,目光却扫到了一条几年前的本地新闻,版面很小,大概属于“镇闻轶事”的角落。
标题是:年轻女子深夜落水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新闻内容很短,说一名二十五岁的未婚女子,于某日凌晨三点左右在青云河青石镇段落水,尸体次日清晨被发现卡在芦苇丛中。女子生前未婚,但据邻居反映,她最近行为有些异常,常于深夜独自外出,疑似有精神方面的问题。警方调查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认为是一起意外或自杀事件。
新闻的末尾,附了张模糊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子,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直勾勾的忧郁。
我看清了她的脸。虽然年轻很多,但那张脸我认识。
是周阿姨的女儿。我搬来那天,在周阿姨家客厅的相框里见过她。周阿姨当时笑着跟我说,那是她闺女,在城里工作,不常回来。
而新闻里说,她死于五年前。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一直以为哭泣的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溺亡女孩的母亲,那个“林大姐”。
可现在我突然想到,周阿姨,她姓周。
那个疯了的、最终也跳了河的母亲,姓什么?姓周吗?
还有,我房间的抽屉里,这个旧旧的、带血的红色发卡,是谁的?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女孩“琳琳”的?还是……那个五年前落水的、未婚的年轻女子的?
如果哭声是五年前那个女人的,那她为什么哭?因为失足落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冲到窗边,大白天下,河滩上的芦苇荡绿得刺眼。河水安静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我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嘤嘤的哭声。
这一次,我听清了,那哭声里,不仅有悲伤,还有一种更深、更冷的,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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