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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夏天,建国从学校抱回一摞旧课本。
是学期末发下来的下学年教材——语文、算术、自然,还有一本薄薄的写字簿。建国把这些书摞在炕角,又翻开语文书,从第一页开始看。第一课是《春天来了》。第二课是《燕子飞回来了》。他看完的时候,窗外知了还在叫。
他翻到最后一课,又从第一课重新看了一遍。天还亮着。他爬起来,从母亲针线筐里摸出剩下的那个铅笔头,套上竹管,在写字簿的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张建国。
字太小了。他又写了一遍,大了一点。
整个暑假,建国把旧课本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书页已经发黄发脆,翻的时候沙沙响,纸的边角翘起来,他用手指按回去。铅笔头短到只剩半寸,竹管套着的那一截握在手里刚刚好。
八月底开学前,他又考了一次自测——所有课后题全部能答。他把课本摞整齐,压在炕席底下,然后坐到门槛上看天。
他爹张文川从地里回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说了句:“又看书了?眼睛还要不要。“
建国“嗯“了一声,站起来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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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的暑假在地里。
他爹王德厚从南坡下来那天下午,手里拖着一根柳木枝——比锄把细一点,比擀面杖粗一点,两头截得齐齐的。王威蹲在院门口看。“爹,做啥。“
王德厚没答,进灶房取了柴刀,坐在门槛上开始削。刀口贴着树皮,先刮掉外面那层褐的,再一刀一刀往下削——削到木质露出来,泛白,带着生木头的涩味。
王威蹲在旁边看。木屑一片一片落在王德厚脚边,卷起来的,白的。
削了半个时辰,一根小锄头把子出来了。一头粗,一头细,中间拿刀背刮过两遍,比大人的锄把短一截——刚好够一个九岁孩子握。
王德厚把锄头递给王威:“明天试试。“
王威接过来。手握着粗的那头,刚好扣满。
第二天天没亮透,王威扛着小锄头跟在他爹后面下了南坡。露水还没干,裤腿走几步就湿了一截。王德厚在前面走,没回头。
到了自家水浇地,王德厚指了地头一小块——草多,苗稀,大人弯腰进去费力的地方。王威蹲下来,双手握住锄把,学着大人的样子往下刨。
第一锄太浅,只刮掉一层草皮。第二锄偏了,把一棵麦苗给刨倒了。王威把麦苗扶起来,用土培了培根。第三锄下去正好——锄刃入土那个力道从掌心传到胳膊再传到肩膀,闷闷的一声。
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下。巴掌大的地已经翻出了新土的颜色。
晌午收工时,王威的手心磨红了一块。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回走,跟在他爹后面。锄把上已经沾了土,干的湿的混在一起。王德厚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小锄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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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龙的收音机是八月末到的。
他表叔黎树明从省城回来,挎着个帆布包进了院子。海龙正蹲在灶房门口洗土豆,抬头叫了声“表叔“。
黎树明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外壳塑料的,上面的旋钮少了一个,天线断了半截,外壳边上有道裂,裂口边缘扎手。
“收来的,你看能不能弄响。“
海龙接过来,翻过来看。背面写着“春雷牌“。他把旋钮都拧了一遍,没声音。又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晃——松掉的螺丝。
他跑进里屋,从炕柜底下翻出那把扳手——是上回修铁皮小汽车用的那把。不新了,但还能拧。他蹲在院里的石板上,把收音机翻了个个儿,一颗一颗卸下背面的螺丝。
壳子取下来以后,里面是个小世界。铜线绕成的线圈、大大小小的电容、一块绿色的电路板——电路板上面的焊点一个一个银白的小圆点,密密麻麻地排着,像天上的星按某种顺序码好了。有几根线的焊锡开了,线头翘着。
海龙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指沿着每根线的走向摸过去,记住哪根连着哪里。然后他用扳手的尖端把开焊的线头一根一根按回去。焊锡凉了按不上,他就把线头塞回原来的孔里,用劲儿压住。
壳子装回去的时候,裂缝卡不严。他拿手摁着接缝,一颗螺丝、两颗螺丝、三颗螺丝——拧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嘴唇抿着,手指使着劲儿,扳手一圈一圈转到拧不动为止。
他装上电池,开了旋钮。
一阵沙沙声。
他拧着旋钮慢慢转。沙沙声忽大忽小,中间夹着人声的碎片——有人在唱戏,有人在报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然后停住了。
不是唱戏——里面那个人说的是分田到户以后怎么办厂、怎么把农产品卖到城里去,说有个地方叫温州,那里的人在搞小商品。
海龙听不明白。但那个声音跟村里的不一样——不是喇叭里念文件的那种腔,也不是戏台上的。是另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说话的语气。
他把收音机放在腿上。沙沙声还在,那个声音有时候被杂音盖住,有时候又浮上来。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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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的时候,建国开始抄课本。
是腊月里最冷的那几天。煤油灯点上了,火苗在灯罩里跳——灯芯歪了一点,影子在墙上跟着晃。建国把语文课本摊开,从第一课开始抄。铅笔头在纸上走得很慢,一笔一画。
手指上沾着铅灰。手心也有。他抄到中间停下来,把手往裤子上一蹭,继续抄。
腊月二十三,小年,他把最后一课抄完了。
课本的页脚被翻卷了边,他用指甲一道一道刮平。然后翻到课本空白的地方——扉页的背面、课与课之间的空隙、最后一页的下面。这些地方已经有一些字了。
是他写的。
不是课文。是他编的故事。
他写了一个小孩上山打柴遇见一只会说话的鸟。鸟说,你以后能去很远的地方。小孩说,我们家没有路费。鸟说,你走着去。
建国写完这一段,铅笔顿了一下。他把“走着去“三个字又描了一遍——描得重了一些,纸凹进去了。
过了半天,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话:小孩说,那我从明天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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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老槐树光秃秃的。三个孩子碰巧都在树下——建国去代销店买煤油回来路过,王威给他爹送水壶回来路过,海龙从表叔家回来路过。
他们没说几句话。建国手里攥着空煤油瓶子,王威肩上搭着水壶绳子,海龙怀里抱着一台破收音机。
海龙把旋钮扭开。收音机里放出一个女声,在唱评剧。唱了两句,又被杂音盖住了。海龙伸手去拧天线——断了的那半截,他往上接了一根铁钉子,用黑胶布缠着。转了几下,声音又出来了。
“能响了。“建国说。
“嗯。“
“你修好的?“
“就是线开了。“海龙说,“按回去就能响。“
王威看了一眼收音机,又看了一眼海龙的手——那双手上还有下午装耙子的泥。他说:“你真会弄。“
海龙把收音机关了。风从槐树光秃秃的枝子中间穿过来,建国眯了眯眼——看远处的时候这个动作比夏天又重了一点,先眯一下再慢慢睁开。
他们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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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建国趴在桌上睡着了。煤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歪到一边,火苗小了一圈。竹管铅笔从手里滚出来,停在翻开的课本上——那一页是写字簿的最后一页,被他写满了。不是课文。是他写的字。
王威把那把小锄头靠在门框边。锄把上沾的土已经干透了——是今下午又跟爹下了一回地,不是干活,就是翻了翻。他说去“看看麦苗“。锄把被他握了一个夏天半个冬天,粗的那头褪了生木的白,变成了手的颜色。他把锄头靠稳了,吹了灯。
海龙抱着收音机坐在炕上。屋里没点灯,他爹在外面生炉子准备烧水。收音机里的杂音嗡嗡响着,他拧着旋钮慢慢找台——人声断断续续地浮上来又沉下去。
然后有个声音出来了。
不是戏。不是评书。不是大队广播站念通知的那种声音。
那是一个男声,语速不快,说的不是村里的话——不是种地的事,也不是天气。他说:今年中央一号文件讲了,农村经济体制改革要进一步推进——乡镇企业可以办起来了。农民不只是种地,还可以加工、运输、销售。温州那边已经有人搞起来了。
后面听不清了。杂音又涌上来。
海龙的手指停在旋钮上。
他没拧过去,也没拧回来。就那样停着。
外面的炮仗响了一声。再响一声。第三个没响。
那个声音又从杂音里浮出来了一点点。他听不懂什么是“经济体制改革“,也不知道“乡镇企业“长什么样。但那声音的质地——那是一个人在认真说一件事的语气。不是念给人群听的,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他把收音机往怀里抱紧了一点。炕是凉的。外面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一年到头了。
三个孩子各自在自己的家里。同一片冬夜盖住了整个村子——槐树的枝子在风里碰了两下,王家南坡的麦苗在土里缩着根,张家的煤油灯灭了,黎家的收音机沙沙地响着。
他们手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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