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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号早上,建国吃了半碗稀饭就吃不下了。
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剩下的半碗端走了。建国站在院子里,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手心全是汗。今天是放榜的日子。收音机说的日子就是今天。
他把晾衣绳上那件月白色衬衫扯下来。洗了三水,领口的折痕还在。建国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了——脖子勒得慌。最后系到第二颗,把领子按平了。
村口那边有人按铃铛。建国把自行车推出了院门。
王威一条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腿踩着脚蹬。他穿了件灰色背心,肩膀上搭了条毛巾。“走。“
建国跨上车。两个轮子一前一后滚上了村路。
去县上的路他们走过很多次——送粮、赶集、中考那三天。但今天路面上的石子好像比平时多,每个坑建国都看得清清楚楚。车把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他攥紧了。
王威在前面骑。他骑得比平时慢,但没说为什么慢。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两人背上。建国衬衫后面开始洇汗。路两边的玉米地里有人在锄草,锄头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建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锄头快得多。
骑到半路的时候王威停下来了。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扯下来,在脸上擦了一把,然后把毛巾递给建国。建国没接——他两只手都在车把上,指关节发白。
“你腿在抖。“王威说。
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以下在抖。他把脚重新踩稳了。
“走吧。“
王威把毛巾搭回肩上,蹬了一下脚蹬。后面十几里路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县教育局的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铁栅栏门开着,公告栏就在进门左手边——铁皮框子,玻璃后面贴着两张大红纸,红纸上是铅字打印的名单。建国把自行车撑在墙根下。他撑了两下才撑住——第一下没对准。
人群里有穿着和建国差不多衬衫的乡下孩子,有穿裙子的城里姑娘,有替孩子来看的爹娘,声音嗡嗡的。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是哭过的。建国没看他。他往公告栏那边走,王威跟在后面。
建国站在公告栏前面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名单按成绩排的。前面几十个名字是中专和师范的——分数高的先被中专提走了。建国的手指从第一行开始往下划——他不敢直接找自己的名字,只能一行一行来。
第一行不是他。
第五行不是。
第十行不是。
手指停在第十五行,还是没看到。建国的喉咙开始发紧。
然后他看见了。
手指先碰到那几个铅字,然后眼睛才跟上去。第三十八名。张建国。县高中。
建国把手指按在“张“字上面。铅字的油墨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已经半干了,他的手指蹭了一点黑。他把手指收回来,又放上去——数了一遍笔画。弓字旁,长字边。是他的姓。他心里又把“建国“两个字也念了一遍。
没错。
他把手从公告栏上放下来。腿真的软了——膝盖窝里像被抽走了一根筋。他蹲了下来,蹲在公告栏底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王威从后面挤上来,顺着建国刚才指的位置看了过去。
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第三十八名,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但下面还有两百多个名字——那些名字里没有王威。
王威把名单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然后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
“行。“他说。“真行。“
建国蹲在地上,没抬头。他听见王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稳的——跟平时说话的调子一样。但他也听见王威把手插进裤兜的时候,拇指在裤兜外面来回搓了两下。
“县高中。“建国说。嗓子有点哑。
“嗯。“
王威往旁边挪了一步,把公告栏前面的位置让给后面挤上来的人。建国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两个人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公告栏前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女生找到自己名字后哭了,她娘在旁边拍她的背。一个男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把自行车踢开了——没考上。
“走吧。“这次是王威说的。
建国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玻璃反光,他站的位置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名字了。但那个位置他记得——从左边数第三张纸,从上往下第十五个。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长。
王威骑在前面,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建国在后面看着王威的背影——灰背心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毛巾搭在车把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轮碾过石子的时候蹦出一声脆响。头顶的太阳晒得路面上浮着一层热气。建国想喝水。
他想起上次来县里还是中考的时候,比现在更热。那三天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腿也没软过——那时候累得顾不上软了。
他想起王威刚才说“行,真行“。两个字。一个“行“是“你考上了“,第二个“行“是“挺好的“。但王威说的是“行“,不是“好“。建国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区别——王威夸人从来只说到“行“,不说“好“。说“好“需要笑一下,“行“不用。
快到村子的时候,王威把车速放慢了。
“放假了你回来不。“
建国愣了一下。“回。“
“嗯。“
王威又蹬了两脚。“海龙知道了肯定高兴。“
建国没接话。他知道海龙在齐老板的汽修铺里。放榜的消息迟早会传到镇上。海龙听了一定会笑——他笑起来是三个人里最大声的。但建国今天看不到他笑。海龙在镇上,他在村路上,王威在自行车上。
村口的老槐树先出现了。
槐树叶子在正午的太阳下翻着白边,风不大,叶子只是翻一下又落回去。然后建国看见了树下的人。
娘站在老槐树下面。她穿着那件蓝布衫,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搭在眼睛上面挡太阳。她站在树荫边缘上——半个身子在荫里,半个身子在太阳底下。她往县里的方向看着。
建国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他把车把攥紧了。脚在脚蹬上拼命蹬了两下,链条咬合的声音在村路上响起来。车从王威旁边超了过去。风灌进衬衫里,领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娘看见他了。她把搭在眼睛上的手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她没跑,没喊,只是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肚子前面——那个姿势建国见过很多次,每次爹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娘都是这个姿势。
建国在槐树前面五步远的地方捏了刹车。车还没停稳他就从车上跳下来了,脚在地上踉跄了一下。
“娘。“
他说了这一个字。
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按了按——领子折进去了,建国自己没发现。
“考上了。“建国说。
娘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在蓝布衫上擦了擦。然后她说:“回去吃饭。“
建国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王威在村口拐了个弯,往自己家骑了。建国回头看了一眼——王威的背心已经消失在大槐树后面了。
饭桌上摆了一盘青菜,一碗稀饭,还有一个咸鸭蛋。咸鸭蛋是切开的,蛋黄流着红油。建国记得上一次吃咸鸭蛋是过年。
娘坐在他对面,什么也没问。建国把稀饭喝干净了,把咸鸭蛋夹起来搁在碗底的米粒上——米粒沾了蛋黄油,他多嚼了两口。窗外知了在叫。是这个夏天最响的一只。
吃完饭后建国把碗洗了。他蹲在井边把碗冲干净,水泼在地上,泥地洇了一片深色。然后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是他从县教育局旁边的小铺子里买的一张县高中入学须知。他把纸摊开,上面的铅字和公告栏上用的一样。
县高中。
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兜里。井边的水迹已经快干了。
建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村路上没有人。他想起王威说的那句话——“放假了你回来不。“
他会的。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想把今天的稀饭消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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