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中文 > 科幻小说 > 黄淮往事 > 正文 第30章 老槐树

正文 第30章 老槐树

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王威就到了。

    他把锄头搁在树根上,在槐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露水打湿了,他拿手抹了一把,手掌上沾了一层水。槐树叶子在头顶翻了一下——没有风,是鸟蹬了一下枝条。

    东边的天刚开始发灰。村路上还没有人。

    王威把手搁在膝盖上,没动。他看过这里每一个时辰的样子——早晨的、正午的、傍晚的、深夜的。小时候三个人在这棵树上刻过字,海龙刻的印子还在,建国刻的“张“字被树皮裹进去了一半。王威没往上看。他盯着自己脚边的锄头——锄刃上沾着昨天的干土。

    村路上有人走过来的声音。步子不快,脚后跟在土路上拖了一拍。

    海龙背着他的行李袋走过来。军绿色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侧面露出一截扳手手柄和一个工具袋的角。他把袋子卸下来搁在树根旁边。

    “还没吃饭。“

    王威往旁边挪了一下,给海龙让出半块石头。海龙没坐。他蹲在行李袋旁边,把袋口的绳子紧了紧,又松开了。

    建国是第三个到的。

    他拎着铺盖卷。被子是娘缝的,麻绳捆了两道,勒进被面里一截。书包挂在铺盖卷上面——新的,蓝布,沿口的针脚是昨天他娘的针走的最后几针。他把铺盖卷靠在槐树根上,竖着放的——麻绳那头搁在树根上,被面那头贴着土。

    三个人都到了。

    太阳还没升起来,但东边的灰色里透了一点黄。槐树叶子开始翻白边。

    海龙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报纸叠的,四角折得整整齐齐,鼓着一个包。他把纸包放在三人中间的树根上,打开。

    炒花生。花生壳有一点焦,盐粒子粘在壳上还没化完。

    “我表叔走的时候给我带的。“海龙拿了一颗,没剥。“跟咱四岁那年吃的一样。“

    王威伸手拿了一颗。他用拇指和食指捏开花生壳——嗒的一声,壳裂了,花生仁从壳缝里滚出来掉在他手心里。他把花生仁塞进嘴里嚼了一下。盐还没化完。

    建国拿了一颗。花生壳被早上的露水打潮了一点,捏开的时候没响。他把花生仁吃了,花生壳搁在树根上。壳上的盐粒子沾在他手指上,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海龙把纸包重新叠好。剩下的花生没分——他把纸包搁在三人中间的树根上,口开着。

    安静了一会儿。

    王威站起来。他从锄头旁边拿起一样东西——一本旧书,书皮不在了,封面上的字迹有点糊。是那本《新华字典》。建国初三的时候带过去的,中考完了留在家里——王威替他收的。

    “你以后用得着。“王威把字典递给建国。

    建国接过来。字典的纸页受潮了,拿在手里有点胀。他翻到封面——他写的“张建国“三个字还在,墨水淡了,但笔画没变。他把字典合上,放进书包里——搁在语文课本上面。

    “我放假就回来。“建国说。他说话的时候没看王威,也没看海龙,看着树根上那包开着口的花生。

    王威“嗯“了一声。

    海龙蹲在行李袋旁边。“到时候你的自行车我修。“

    三个人都没再说别的。

    村外响起了拖拉机的声音。不是路过——那声音停在村口没熄火,突突突地在土路上震着。海龙站起来,把行李袋甩上肩膀。行李袋撞在他背上闷响了一声——扳手和套筒在里面碰了一下。

    “走了。“

    他从槐树底下走出来。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建国,也不是看王威,是看树上他刻的那个三角形印子。印子还在,比小时候小了,被树皮裹进去了一半。

    海龙转过身往村口走了。拖拉机的声音嗡了一下,然后远了。

    王威把锄头扛起来。锄把落在肩膀上——那个位置他扛了半个夏天,已经没有第一天的水泡了。他把锄把从肩膀这头换到那头,没看建国。

    “地里的草该锄了。“

    他往地里走了。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土路最硬的辙印上——是拖拉机轮胎压出来的那道。他没有回头。锄刃在肩膀上晃了一下,反的光闪过槐树干,然后他的人和锄头一起被玉米地挡住了。

    老槐树底下只剩建国一个人。

    树根上的炒花生还开着口。建国蹲下去,把纸包折好——海龙叠的四角还留着折痕。他把纸包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拎起铺盖卷。

    铺盖卷从他手臂上滑了一下——麻绳勒进被面的那道印子比刚才又深了一点。他把书包带子收紧,被面贴着胸口。

    他往村口走了。

    经过村口的时候他没有往王威家方向看。他往地头那边看了一眼——王威的背影已经在玉米叶子中间了,能看见锄头在一上一下。海龙的拖拉机早没声了。

    村口的路往东是去镇上的。班车停在大桥头,从村里走过去要小半个钟头。建国把铺盖卷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往下按了一下——肩膀上的肉还嫩,没长过茧。

    太阳这时候升起来了。光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他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石头上的露水已经干了。

    建国没有回头。

    他走出村口,上了桥。桥下的水深了一个夏天,比春天的时候急了一点。过了桥路就直了。两边的玉米地往后退,风从东边吹过来——不是村里的风了,是从镇上方向来的。

    他走了一段,在路边蹲下来。铺盖卷搁在脚边,麻绳的绳头垂在土路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纸包——炒花生的壳硌了一下他的手指。

    远处的地里,有人弯腰下去,没再直起来。

    班车还没来。

    老槐树的叶子在他身后沙沙地响——他已经走远了,听不到了。还是能听到的只是风声。

    建国蹲在路边。他的手搁在铺盖卷上,手指按在麻绳勒进被面的那道印子里。路往前是一片平地,再往前是县城。他还没见过县城长什么样。
  http://www.badaoge.org/book/160708/5889629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