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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章 省城的柴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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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的热跟村里不一样。村里的热是太阳晒土路蒸上来的,省城的热夹着汽油味和柏油路面烤化的焦味。路边的杨树叶子蒙了一层灰,绿得不干净。

    海龙从表叔的卡车副驾驶座上跳下来。铺子门口是一条水泥路,路面上有一条裂缝,缝里长着一丛草。空气里有柴油味——不是拖拉机没烧透的那种黑烟味,是更薄、更呛的,混着汽油和机油的底子。

    表叔把行李袋从车厢里拎下来,搁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进去吧。“

    铺子里暗了一截。窗户朝东,上午的光只能照到门口三尺远的地方。一辆轿车架在升降机上,肚子朝外,发动机盖子掀开着。一个穿灰蓝工装的人蹲在车轮旁边,手里拿了一把扳手,没抬头。

    “老孙。“表叔冲那个人说。

    穿工装的人站起来。四十出头,头发理得短,耳朵旁边沾着一块干了的黑油渍。他看了表叔一眼,又看了海龙一眼。

    “你侄子。“

    “嗯。“

    “多大了。“

    “十五。“

    师傅把扳手搁在工具箱上。工具箱是铁皮的,三层的抽屉全拉开了,里面码着各种扳手和套筒——有些海龙见过,有些没见过。

    “住后面。吃饭自己在街口买。“

    表叔在海龙肩上按了一下。“我跑长途,一时半会回不来。听师傅的。“他转身出了铺子。卡车发动,排气管喷了一股黑烟,然后声音远了。

    海龙站在铺子里。空气里的柴油味又浓了一层。他把行李袋搁在墙根——袋子里齐老板给的工具袋和扳手撞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

    “那袋子,“师傅头也没抬,“拎后面去。别搁这儿碍事。“

    后面是一间小屋子——一张铁架床,床板上搁了块硬纸板当垫子。海龙把行李袋塞进床底下,返身出来。

    师傅已经把轿车的前轮卸下来了。

    “扫帚。门后面。“

    海龙拿起扫帚。扫帚柄上卷着一层黑垢,扫帚毛已经磨下去了一半。他弯下腰,从墙角往门口扫。灰尘扬起来,在门口投进来的那束阳光里翻了一层。水泥地上有多年机油渗进去的深色印记,一圈一圈的,扫不掉的。

    他扫到师傅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师傅往旁边挪了半步,没看他。

    扫完之后师傅让他倒废油。

    墙角搁着一个铁桶,里面是换下来的旧机油,桶底积了一层黑的黏稠的东西。海龙把铁桶提到铺子后门的废油桶边上——每桶废油都要倒进那个两百升的大铁桶里。铁桶盖锈住了,他拧了两下没拧开。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重新使了一回劲,盖子松了。废油倒进去的时候咕嘟咕嘟的,油从桶口溢了一小股出来,淌在他鞋帮上。

    洗抹布是第三样活。水龙头在铺子后门外边,拧开的时候先抖了一阵才出水。铁盆里泡着七八条抹布,都是黑的,水一泡更黑。海龙把手伸进去——水是凉的,凉到骨头缝里。他搓了一下,抹布上面的油泥没掉,只是从这一块移到那一块。他把抹布拎起来对着水管冲,搓了两把,拧干,搭在铁盆边上。再拿了一条,继续洗。

    门口有人按喇叭。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的,穿着夹克衫,腋下夹了个公文包。他的车停在门口——一辆深绿色的轿车,车漆在太阳下反着光。

    “老孙,我这左前门有点松,你给看看。“

    师傅从车轮旁边站起来,擦了把手,走过去。海龙放下抹布跟在后面。

    师傅拉开左前门试了一下铰链。“铰链松了,垫片的事。“

    夹克衫男的眼光扫到海龙身上。海龙正把手往车前盖上撑——不是要去碰,是换了个站姿。夹克衫男的眼皮往下一耷拉。

    “你这学徒哪来的?“他看了海龙一眼——看他袖子上的灰、鞋帮上的油、手指上还没搓干净的抹布水。“手这么粗,别把漆给我刮了。“

    海龙把手从车前盖上缩回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的是抹布水,不是别的。他往后退了半步。夹克衫男的没等他退完,已经转过头跟师傅说话了。

    师傅没说什么。他把铰链拿螺丝刀撬了一下,说“下午来取。“

    夹克衫男的夹着公文包走了。海龙回到后门外边继续洗抹布。水还是凉的。他搓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僵了,停下来把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下——搓的是手背,不是手心。然后他把手重新伸进凉水里。

    晚上铺子打烊以后师傅锁门走了。

    他住在铺子后面的街上,每天晚上锁门走的时候把卷帘门的钥匙扔给海龙——“别忘了插门。“

    海龙没插门。他蹲在零件架前面。

    零件架是角铁焊的,五层,每层都码着东西。他在第四层前面蹲下来,这层搁着各种螺帽和垫片和弹簧垫圈。他把手伸过去——不是乱翻,是一件一件摸过去。圆的是螺帽,扁的是垫片,带齿的是弹簧垫圈。螺帽有六角的、四方的、大的小的。他把六角螺帽拿起来,手指在六个面上各停了一下。M6、M8、M10——今天下午他听见师傅跟客人说了这几个字。他不知道 M 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他拿起一个垫片。垫片中间有个孔,外圈是圆的。他又拿起一个弹簧垫圈——跟垫片差不多大,但有一道切口,切口的两头错开一层——是斜的,带一圈弹性。他手指按在弹簧垫圈上压了一下,垫圈弹回来,在他指甲上打了一下,不疼。

    他把弹簧垫圈放下,从第四层往上移了一层。

    第三层是油封和O型圈,橡胶的,拿在手里比螺帽轻。他把一个油封翻过来——正面是平的,反面有一个凹槽,槽里嵌着一道橡胶唇。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但把它放下的时候记住了它的形状。

    他在零件架前面蹲了很长时间。头顶的灯泡是四十瓦的,电压不足的时候微微暗一下又亮回来。他嘴里没出声。铺子里没人,他也已经习惯不出声了。

    第二天一早师傅来了,看了一眼零件架。架子上的东西码得跟昨晚打烊前一样。第四层螺帽的排列顺序跟下午是一模一样的。师傅没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下走了。

    海龙每天早上第一个到铺子门口把卷帘门推开,下午最后一个走把门拉下来锁上。他还是扫地、倒废油、洗抹布。抹布换了一盆又一盆,凉水洗了他的手整整一个礼拜。手背上的皮干了一层,虎口旁边起了毛刺。

    他每天看着师傅拆车、装车、调发动机。看着师傅把扳手伸进发动机舱里面某个看不见的位置,只靠手腕的转动就能把螺丝拧下来。看着一辆车被举升机举到头顶,师傅站在车底下往上看——那个角度海龙看不到师傅在看哪里。

    他有一回张开嘴想问,但师傅正好拧了一个满手的油污零件出来,他闭嘴了。

    他把零件架上的东西摸完了。五层、一层一层摸过去的。摸完之后又从第一层重新摸。第二次比第一次快了一点——手碰到一个件,脑子里能先跳出三个可能的名字,然后手指确认到底是哪一个。错了就多摸两下:这个是六角螺帽不是方螺帽,因为手指在角上是六个面。

    第二个礼拜有一天下午,铺子里难得没有客人。师傅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边搁着他的搪瓷茶杯。杯盖盖着——盖子中间那个小疙瘩碎了一块,用胶布裹了一圈。师傅没看杯,看的是外面马路上来往的货车。杯里的茶已经空了。

    海龙看见了。他拎起墙角的暖壶,走过去,把师傅的杯盖拿起来。杯底剩着一小口凉茶。他没倒掉——把暖壶塞拔了,热水冲进杯子里,茶叶在杯底翻了几翻,水倒到杯口往下一个指节的位置,停住了。他把暖壶塞按紧,壶放回墙角。

    师傅没看他,也没说话。

    第二天师傅来得比平时早。海龙刚推开卷帘门,师傅已经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个油壶。

    “过来。“

    海龙走过去。

    师傅把油壶搁在地上。“看好了。“他蹲在一辆面包车前面,拿扳手拧松了油底壳的螺丝——很慢,每一下都让海龙看清扳手的方向。螺丝松到头,他拿手指按住螺丝头转完最后两圈,旧油开始往外流——黑的,黏稠的,嘀嗒嘀嗒落进接油盆里。

    师傅站起来。“等油淌干净了螺丝原位上紧。垫片别丢了。“

    海龙蹲下去。他拿手指接了一滴旧机油——油是热的,手指上黑了一片。气味刺鼻,跟空气里平时飘的那种不一样,是热的、浓的、刚从机器里吐出来的。

    他把手指在抹布上擦了擦,又从抹布上蹭回手指——蹭不掉,黑印子渗进指纹里了。

    他蹲在车底下——旧油还没淌完,嘀嗒声从接油盆里传上来。接油盆是铝的,每一滴落下去都带着一点金属的回响。师傅在旁边的工具箱前面翻扳手。铺子外面有辆货车按了一声喇叭,过去了。

    海龙看着油往下滴。手指上黑了一截。这是他在省城学的第一个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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