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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上。
建国站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名单是按学号排的,他的手指从第一行往下数,数到自己的名字,停住。
十一名。
手指在那一行停了两三秒,然后收回来,插进裤兜里。公告栏的玻璃右下角有一道裂纹,他的影子在裂纹里断开半截。
旁边还有两个男生在看成绩,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撞了撞另一个:“走了走了,食堂去晚了没菜。“建国等他们走远了,才从兜里掏出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抄了自己的分数。折起来的时候折痕没对齐,他又打开重新折了一遍,放进上衣口袋。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抖。他站了片刻,往楼梯口走。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中文系借书处排了半天队,轮到他时把书证递过去。管理员翻了翻:“《现代政治思想史》?这本书就一本,被你们系一个老师借走了,下个月才还。“
“那《西方哲学史》呢?“
管理员查了一下卡片:“在库,你等一下。“她转身进了书库,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把一本封面边角磨白了的书放在柜台上。建国翻开扉页,借书卡上前面只登记过三个名字——都是同一个人。他认识那个名字,隔壁班的,父亲在省政协。
他把书夹在胳膊下,穿过阅览室往门口走。阅览室靠窗那排桌子坐着几个人,桌上摊的不是课本——是打印出来的材料,纸面比学校发的讲义干净得多,有些页角还带着复印时的黑边。一个女生用红笔在上面画线,旁边放着一沓订好的试题。试题封面上印着“内部资料“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仅供本校教职工使用。
建国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些东西他知道有,但不知道从哪来的。没有人说过不能看,也没有人说要给谁看。它们就这样出现在一些人的桌上,在另一些人面前不出现。
外面起了风。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宿舍走。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系的在跑步,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远处锅炉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烟,灰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很快就分不清楚了。
宿舍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说话。
“反正我爸说那个单位还行,“老周坐在上铺,腿垂下来晃着,“一个月工资不高,但是有编制——暑假先去混个脸熟,毕业了直接分过去。“
“你那个好歹在省城,“下铺的刘志强靠着被子,手里翻一本《读者》,“我二叔帮我找的那个在县教育局,我都不想回去。回去了就出不来了。“
“那也比自己找强。你听说了没?上一届中文系的有个人毕业分配去了下面乡里的中学,到现在还在那个乡里。“
“至少你俩都有地方去。“说话的是赵卫东,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面前摊着考研英语词汇。他没有回头。
建国推开门进来。老周低头看了他一眼:“老张回来了?成绩看了没?“
“看了。“
“怎么样?“
“还行。“他把书放在自己床上,弯腰脱鞋。鞋带系得紧,他解了一会儿才解开。老周没再追问。
赵卫东转过来:“你暑假什么打算?回村?“
“还没想好。“建国把鞋放整齐,抬起头。“你呢?“
“考研。不考研能去哪。“
刘志强把《读者》翻了一页:“老张你们村不是搞了个什么……村企?你那个兄弟不是在弄?“
建国顿了一下,然后说:“嗯,他在弄。“
“那你回去正好看看呗。“
建国没有接话。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人影和树影模糊成一团。他把《西方哲学史》翻到目录页,看了一遍,又从第一页开始翻。
晚饭他一个人去的食堂。不是不想和室友一起吃——他们在讨论晚上打牌——是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食堂里人不多了,他端着铝饭盒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馒头是凉的,菜里的油已经凝了一层白色的膜。他把馒头掰开,蘸着菜汤吃。
王威上次来信是十月份的事。信里说村企的营业执照批下来了,面粉加工和饲料加工都开始做,第一个月的账目还没算出来。又说爹在村企里管仓库,干得挺踏实,不像以前那样整天闷在屋里了。信的末尾问他在大学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他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的五十块钱上面。五十块是王威随信寄来的——“不是借,是给你用的。“
回信写了好几次都没写成。
第一回是成绩出来之前,他写了三行就撕了。第二回是成绩出来那天晚上,他在宿舍人都睡了以后,借着走廊里漏进来的灯光写了大半页,第二天早上看了觉得不对,又揉了。今晚是第三回。
他拉开抽屉,拿出信纸,拧开钢笔。
“威哥:
收到你的信,一直没回,事情多。
村企批下来了,很高兴。爹在那边干得好就更好了。“
笔停住了。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越来越大。他抬起笔,看着那个墨点渗进纸里。
他想告诉王威自己排了第十一名。想解释这不是自己不努力——他每天晚上图书馆关门了还在宿舍走廊背外语单词——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能解决的。那些打印出来的内部资料,那些别人家里帮忙联系的单位,那些他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门路。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些东西。
它们不是欺负,不是歧视,甚至不是不公平。它们就是存在,像空气一样存在。你呼吸不到不是空气不够,是你站的地方不一样。
他把笔放下,看着写了一半的信纸。墨点已经干了,周围皱了一小圈。他拿起信纸,折了一道,停住,又打开——这次没有揉掉,只是放回了抽屉里,压在王威那封信的上面。
窗外有人走过,踩着落叶,沙沙的声音从窗下一直响到路口,然后消失了。
三月快结束的时候,省城下了一场雨。不是那种哗哗的雨,是细密的、刮在脸上像针尖的那种。建国从图书馆出来,沿着学校外面那条街往回走。
街上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扳手在手里转了两圈,往车轮的辐条上试了试。扳手碰到辐条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叮。
建国的脚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聚成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想起高二那年夏天,海龙说要去省城学修车。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省城的修车铺有多大,他没想过,但省城两个字本身已经够了。后来海龙真去了,在省城一家汽修店当学徒,后来又自己开了店。建国看到过那个路牌——“海龙汽修——前方200米“——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他没进去。那次是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没跟爹说过,没跟王威说过,也没在给海龙的信里写过——他后来也没给海龙写过信。
雨越下越密。他把外套上的帽子翻起来戴上,加快了步子。
五月中旬,系里贴出了毕业班的分配去向。一张大红纸贴在教务处的玻璃窗外面,名字后面跟着单位——省直机关、市属中学、县教育局。建国经过的时候看了两眼。有个人名后面写着“待分配“,三个字比其他的字看起来更黑一些,可能是写的人用力重了。
走廊尽头那面墙上挂着优秀毕业生照片。黑白照片,每个人都在笑,或者不笑——但都看着镜头。没有人皱眉,没有人看起来像有过什么难处。建国站在照片前面,从左往右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四年后自己的照片会不会也贴在这面墙上。就算贴上了,他能不能也笑得这么从容——这个问题他还没想清楚。
上课铃响了。
走廊里的人开始往教室方向涌。他被人流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照片里的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他,或者看着别的什么东西。他转回去,跟着人流往前走,布鞋底磨薄了的地方能感觉到水磨石地面的凉意。
他没想好。但他知道今天晚饭后还有一封信要写——不写给王威,写给家里。爹上个月来信问暑假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帮忙买点化肥带回来,省城的价格比县里便宜。这封信他得回。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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