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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右翼千夫长兀术躬身入内,立于仆兰棘身前。
“大将军,正面器械齐备。”
“就是连夜赶工有些急躁,未及造出多数的投石车,只立高架排布全线,天亮后弓箭手可压制城头,足够摆出强攻正门的阵势。”
仆兰棘抬手按了按眉心,轻轻颔首。
送走乌先生的这一夜,他始终静坐帐中。营中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再拖下去,不用守军来攻,麾下士卒先自溃了。朔方的援兵远在千里,七八天的路程,半点指望不上。
他只能靠自己。
“野狐沟那边如何?”
“半个时辰前暗哨回报,偷袭人马全数潜入西北密林,沟口骑兵亦隐蔽待命,只等坡顶狼烟,即刻突进。”。
仆兰棘步出大帐,抬眼望向野狐沟。
“天亮后全军擂鼓列阵,死攻正门,但不必登城,只求死死缠住城头兵力。”
“是。”
“你亲守前阵。”
随后补充道:“城头但凡有分兵驰援野狐沟的迹象,立刻加压强攻,逼韩蒙回兵死守,拖住半日,沟内骑兵绕后,防线自崩。”
兀术领命退去,转瞬之间,蛮族大营人马流转,肃杀之气悄然铺开。
仆兰棘抚过空旷的胸口。
那枚骨符送走后,他便没了后路。
此战若败,数年筹谋都将尽数成空。
而野狐沟的西北密林处,豁尔赤带着三百人藏于灌丛中,身侧亲兵轻声说道:“千夫长,那些边军熬了整夜,现在偷袭正是个好机会。”
豁尔赤咬了咬牙,白天一战在此折损了他三成部下,他比谁都忌惮这条山沟,可军令在前,无从退避。
想了想,还是出言制止。
“不着急,等号角响起,城头乱了再说。到时候我们再登顶点火,占住高地,后续骑兵入沟才没有问题。”
而野狐沟内侧,沈楚萧同样整夜没睡。
蛮军久攻不下,军心躁动,耗不起持久战。
正面强攻无果,唯一破局点,只剩野狐沟。
铁牛说道:“老大,坡面布置妥了,沟口的木石沈乔也带人安好了,只等号令。”
“二狗呢,出去多久了?”
“快两刻钟。”
铁牛挠了挠头,“老大,万一蛮子不上当岂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他没别的选择,不夺坡顶,骑兵进沟就是活靶子。我给了他最省力的破局路,他一定会走。”
话音刚落,三道黑影破雾而归。
孙二狗走到沈楚萧身旁,汇报着查探到的情况。
“老大,林子里面果然藏了人,看不清楚多少,但八九不离十了,估计就等着正面一开打,摸咱们的坡顶。”
铁牛按上腰间斧柄:“那还等啥?现在去干一架?”
沈楚萧拍了拍他肩膀,笑呵呵道:“现在动手,顶多吃掉这队伏兵。敌军主力不退,仗就还是拖泥带水。不如放他们上来,再一口气吞了,来得痛快。”
孙二狗和铁牛听得心服口服。
跟在沈楚萧身边越久,就越是觉得他的深不可测。
沈楚萧看着沟口:“派两个最快的斥候盯死沟口,有骑兵动,就立刻回报。”
“好嘞。”
孙二狗转身,带走两道黑影窜入雾中。
沈楚萧抬眸看向后山方向。
沈乔昨夜传讯,钱万里已然布好陷阱,只待敌军入套。
前后两路,皆已落子。
不久后,天色彻底放亮。
似在预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一声浑厚的号角声骤然在天地之间炸开。
紧随其后的便是数十面战鼓齐擂,巨响震得山野晃动。
兀术领步卒列阵推进,盾矛层层压向城门,高架弓箭手张弓搭箭,漫天箭雨蓄势待发,强攻之势铺得淋漓尽致。
破雪关城头,寒风卷着箭风掠过女墙。
周通扶着城垛往下看:“天亮就开打,架势够凶啊。”
韩蒙转头对身旁亲兵道:“各部死守格挡,不许出城。预备兵力原地待命,无我军令,寸步不许动。”
军令层层传下,城头守军稳盾列阵,任凭城下箭雨呼啸,阵型丝毫不乱。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正面轰轰烈烈的攻防牢牢吸住。
野狐沟密林,号角鼓声入耳。
豁尔赤抬手一挥,低声吐出二字:“上山。”
三百蛮族精锐迅速分队,弯腰贴坡而上。
坡面灯火零落、人影慵懒,毫无防备之态,彻底卸去了攀山士卒的警惕心。黑影顺着陡峭岩壁层层蔓延,稳步逼近坡顶。
行至半山腰,一名小头目抬头瞥了眼松散的守军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嗤笑,低声和身旁人嘀咕:“传言太过了,他们也就这般模样。”
下一秒,坡顶残火尽数熄灭,整片陡坡骤然陷入昏暗。
豁尔赤脚步猛地一顿,背脊骤然发寒,刚要出声示警。
便听一声爆喝传来:“兄弟们,杀!”
铁牛一马当先,四周守军骤然暴起,一桶桶滚烫猛火油倾覆而下,顺着陡峭坡面急速流淌,铺满整片登山路径。
漫天火箭紧随而至,密集坠落。
轰的一声,烈火燎原。
滚滚火光瞬间吞噬半山腰的蛮兵,烈焰裹身,惨叫声此起彼伏。前路被火海封死,后方士卒收势不及,层层堆叠踩踏,阵型瞬间崩乱。
豁尔赤拔刀劈翻一名慌乱后退的亲兵,目光扫过两侧密林。视线尽头,数十道黑影悄然杀出,死死封死下山退路。
“妈的,狡猾的大靖狗!”
他一把抽出腰刀,嘶声吼道:“点狼烟!警示术赤台,别踏进来送死!兄弟们,跟老子杀光这帮狗杂碎!”
这道烟若能挡下术赤台的马蹄,也算对得起同袍。
他真的,不想再退了!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几名亲兵顶着箭火冲杀至开阔处,点燃竹筒。一股浓黑狼烟冲天而起,刺破晨雾,在清白天际间刺目无比。
这是绝境预警,不是得手讯号。
但沟口之外,视野受限,无人知晓坡顶真相。
同一时刻,后山窄道深处。钱万里拄刀立在横七竖八的尸首中间,抹了把脸上半干的稠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天不亮时蛮兵果然摸上了隘口,他依计撤开守军,把人放进窄道,关门打狗,一口吃了个干净。
数百步卒无一活口,全躺在这条葫芦般的窄谷里。
他抬脚踹开挡路的尸首,回头道:“回去告诉校尉,后山干净了。”
……
停留在外的术赤台看到狼烟,以为坡顶已经得手,眼底瞬间亮起,抬手扬声道:“全员入沟!突进!”
此刻沟顶之上,沈楚萧刚稳住伏击战局,余光扫到沟口涌动的黑影,脸色骤变。
铁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僵了一瞬:“怎么来了那么多骑兵!”
沈楚萧算到了蛮军会派人偷袭坡顶,算到了正面佯攻,甚至算到了豁尔赤会把狼烟当求救信号,但他没有算到,那道狼烟引来的不是步兵增援,而是整整一千骑兵。
他的伏击圈是为步兵准备的。
隘口的拒马、坡道的火油、两侧的弓手,都是按打步兵配置的。现在涌进来的是战马,是披甲的骑兵,冲击力不是一个量级。
“封道!”
沈楚萧下令,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手上这点人,根本不够拦住这一千骑兵。
两声刺耳铜锣穿透山谷。
沟口后路,巨石巨木轰然落地,沟道前方隘口,守军列阵而立,弓弦尽数绷满。两侧坡腰掩体,剩余火油罐悉数开封。
行进至沟腹最窄处的术赤台,闻声却没有勒马。
他抬头望见前后封死的通道,再看两侧蓄势待发的伏兵,脸上浮现一抹狞笑。
“儿郎们,杀穿他们,全军冲锋!”
下一刻。
狭长沟道之内,千骑轰然压上。
两方瞬间厮杀在一块。
隘口第一次被冲开的时候,铁牛带人顶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刀斧入肉的闷响夹杂着咒骂和惨叫。
十几步宽的隘口前沿,双方反复冲撞了四回,倒下的尸首堆到齐腰高。
守军步步后缩,隘口前端几度易手。
铁牛一斧劈翻一个蛮兵,看到身边的人倒下去一个又一个,等他杀红眼回头的时候,发现身边只剩了零星几个人。
沈楚萧在坡顶看得真切,当即把坡上能动的全部压了下去,这才在隘口被撕开第五次之前把口子重新焊死。
……
蛮族主营,中军大帐。
仆兰棘立在帐前,望见野狐沟黑烟冲天,眼底刚掠过一丝亮色,下一秒,连绵不绝的惨烈厮杀声遥遥传来。
笑意瞬间凝固,脸色层层沉下。
“去查。”
斥候快马疾驰,片刻后狼狈奔回,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大将军,坡顶是诱敌圈套!豁尔赤大人所部遇伏死伤惨重!术赤台将军误判讯号,全军入沟被困火海,苦战不退,伤亡极大!”
仆兰棘神色阴晴不定。
妈的,
又被操了!
这个沟就这么难插进去吗?
连插三次,
又连拔三次!
每次都是刚插进去,就被硬生生打出来,而且还丢盔弃甲一泻千里。
未等他开口,第二名斥候入帐急报:“后山探路步卒全数失联,山道出口被封,尽数覆灭!”
三线布局,全盘崩塌。
仆兰棘抬眼望向野狐沟漫天浓烟,眼底戾气沉沉。
“沈楚萧,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啊!”
半天过后,厮杀渐渐落幕。
豁尔赤带残兵狼狈突围,而术赤台麾下千骑折损过半。
孙二狗清点完战损,走到沈楚萧跟前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斩了四百多,俘了三百。咱们这边……折了三百多兄弟,伤的不计其数。铁牛那队人,几乎……没了。”
沈楚萧立在沟道中央。
他站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收拢伤员,清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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