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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槐登基第五年。
五年岁月,足以让新朝锐气彻底消磨殆尽,足以让少年帝王最初的宏图伟业,彻底变质、彻底偏移、彻底被长生虚妄吞噬。
五年之间,王宫炼丹别院从未熄火一日。
炉火昼夜通明,烟气常年缭绕,金石灵药投入炉中,焚作漫天灰烬。
曾经被先帝姒杼晚年拼命止损、竭力挽回的朝堂乱象,如今以数倍之势卷土重来。
较之先帝暗中求索、隐忍克制的半生偏执,姒槐的疯狂毫无底线、毫无节制、毫无分寸。
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遮掩,不需要顾及朝野非议。
少年至尊手握权柄,心性狂悖自负,认定众生皆庸、前人皆弱,唯有自己能逆天改命、求得长生。
天下方士尽数汇聚王城,人人封官赐禄,个个锦衣玉食。
这群巧言惑主、空谈虚妄的山野异人,一跃凌驾朝堂百官之上,深得帝王信重,话语权甚至压过三公九卿。
国库彻底告空。
先帝姒杼三十年开疆拓土、攒下的鼎盛家底,少康六十年盛世休养、积攒的万民底气,历经五年无休止的挥霍、炼丹、赏赐方士,彻底耗竭。
外库钱粮空虚,便增赋税、增徭役、增征敛。
内库珍宝耗尽,便强征民间奇材、搜刮郡县特产、压榨四方部族贡品。
一层层压力下压至万民肩头。
起初只是乡野微怨,百姓尚能隐忍度日。
可五年层层叠加、年年加码,田间劳力枯竭、农时屡屡耽误、青壮多被征调为徭役,民间生计日渐艰难。
丰收之年尚且勉强糊口,一旦遇上天灾旱涝,百姓便颗粒无收、流离失所。
盛世的皮囊,彻底从根部腐烂。
朝堂之上,风气早已全然颠倒。
五年高压之下,所有耿直忠臣尽数缄口。
敢谏者贬、直言者罚、刚正者闲置、悖君者问罪。
剩下的文武百官,要么趋炎附势、讨好方士、吹捧祥瑞,要么明哲保身、闭口不言、混职度日。
满朝阿谀之声,举国虚妄之氛。
唯独一人,傲骨不折、本心不改、依旧敢逆龙颜、敢直言朝错。
镇边武将,烈亢。
这五年,烈亢戍边归来三次。
每一次归京,所见乱象更甚从前,每一次目睹君王沉迷虚梦、万民饱受疾苦,心底悲愤便厚重一分。
旁人畏君威、畏责罚、畏祸身,唯独他一身铁血肝胆,不惧权柄、不惧贬黜、不惧生死。
这一年深秋,北疆初定,边患暂息。
烈亢携边防战报归京,一身铁甲风霜,满身百战煞气,再度踏入早已乌烟瘴气的王城朝堂。
金銮殿上,香烟袅袅,方士立于侧殿,推演所谓“长生天禄”。
姒槐端坐龙椅,面带痴迷笑意,听得聚精会神,全然不顾下方堆积如山的郡县灾情奏折、边防急报、万民陈情。
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无人敢扰帝王雅兴。
偌大朝堂,死气沉沉,虚妄漫天。
烈亢手持边防急报,见状眼底寒意骤生,大步踏出武将队列,跨步正中大殿中央。
铁甲踏地,铿锵震响,打破满殿死寂。
“陛下!北疆方定,西陲初危,四方郡县旱涝频发,民间流民渐起,边关粮草短缺、戍卒衣食不足!
国事危急,万民待济,边疆待稳!
陛下不阅灾情、不理军务、不恤万民,终日沉迷丹炉虚妄、听信方士空言,耗费举国财力求一场不存在的长生大梦!
臣恳请陛下——
即刻驱逐方士、封禁丹炉、停征苛税、赈济流民、重整朝纲、稳固国本!”
声声如雷,字字泣血。
满朝文武瞬间心头大震,人人屏息闭气,骇然侧目。
五年了。
整整五年,无人敢在帝王面前,如此直白戳破他的执念、揭穿他的虚妄、痛斥他的昏聩。
所有人都知道,此番直谏,必然触怒龙颜,后果难料。
龙椅之上,姒槐脸上的痴迷笑意瞬间僵冷,眼底暖意尽数褪去,翻涌而起的是滔天怒意与极致厌烦。
又是烈亢。
五年三次归京,三次直言犯上,三次阻拦他的长生大道。
在前朝文武尽数顺从、举国朝野尽数缄口的今日,唯有此人,屡教不改、屡次逆鳞、屡次坏他美梦。
姒槐居高临下,目光冰冷如霜,死死盯着殿前铁血将军。
“烈亢,你屡归屡谏,屡谏屡犯!”
帝王声音冷厉刺骨,裹挟滔天威压,
“朕念你戍边有功、百战劳苦,一次次容你放肆、一次次恕你无礼!
可你不知感恩、不知收敛、不知尊卑!
朝堂之事,轮不到一介武夫置喙!
仙术祥瑞,国运加持,是朕毕生大道!
你屡次妄议君心、否定天道、阻拦朕的长生机缘,你是想乱国?还是想逆君?!”
烈亢昂首立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如枪,铁甲铮铮,无惧漫天君威。
“臣不想乱国,臣只想护国!
臣不想逆君,臣只想救君!
天下无长生,人间无仙术!
所谓祥瑞,皆是骗局!所谓丹道,皆是虚妄!
陛下耗盛世基业、苦天下万民、弃山河安稳,换一场镜花水月!
今日不止,他日国本必倾、盛世必崩、万民必反、边疆必乱!
臣一身铁血,百战不死,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长生误君,虚术亡国!”
一句句,一声声,皆是肺腑忠言。
可入了心魔的君王,从来听不进忠言逆耳。
痴迷虚妄之人,早已分不清何为正道、何为歧途。
姒槐龙颜大怒,拍案而起,怒声呵斥:
“狂妄武夫,愚昧无知!
你眼界困于边疆,格局限于厮杀,不识天道玄妙,不懂万古机缘!
自今日起,撤去你京中职权、剥夺你殿前议事之权!
滚出朝堂,回北疆戍边思过!
无诏,永世不得归京!”
一纸君令,碾碎忠臣傲骨,隔绝君臣情义。
五年直言,五年忠心,五年戍边护国,
换来一纸贬斥、终身外放、永不归朝。
满朝文武无人敢救,无人敢言,无人敢求情。
所有人都怕引火烧身,所有人都明哲保身。
偌大巍峨大殿,冰冷、荒唐、令人心寒。
唯有立在殿角的陈越,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铁血忠肝被昏君践踏,看着赤诚傲骨被虚妄尘埃掩埋,看着最好的友人被彻底驱逐朝堂、远放边疆。
心底没有波澜万丈的愤怒,只有一种沉到万古深处的凉。
他见过太多忠臣蒙冤、贤臣遭斥、良将被弃。
每一朝清明褪去、君王昏聩之际,最先受伤、最先被弃、最先被打压的,永远是最忠心、最纯粹、最赤诚之人。
朝会散去,百官尽退。
暮色沉沉,宫道萧瑟,落叶纷飞。
烈亢卸去朝服佩剑,一身孤影,立于宫门之外,静待陈越道别。
他没有怨怼君王,没有愤恨朝野,没有心寒退缩。
纵使被贬、被弃、被冷落,他眼底依旧是家国山河,依旧是北疆万民。
见陈越缓步走来,铁血将军脸上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余一抹坦荡苦笑。
“先生,你看。”
烈亢望着远方苍茫天际,声音低沉坦荡,
“我拼尽口舌、尽遍忠心,终究拦不住君王迷梦、挡不住江山溃烂。
世人皆醉,独我难醒。举世皆愚,独忠难存。
或许,我真的不懂朝堂大道,不懂所谓天道仙缘。
我这一生,只会杀敌守土、护国安民。
君王不要盛世,不要安稳,不要万民安乐,
那我便守好最后一方边疆,守好最后一寸山河。”
陈越立在他身前,望着这位一身赤诚、半生磊落的挚友,心底酸涩难掩。
他看透轮回,看透天命,看透人心虚妄。
他知道,烈亢没有错,忠臣从来无错。
错的是君王心魔,错的是人间贪妄,错的是代代逃不开的兴亡宿命。
“你是大夏最干净的骨血,最赤诚的忠良。”
陈越声音轻缓,带着万古独有的悲悯与珍惜,
“朝野污浊,是朝野亏欠你。
君王昏梦,是君王辜负你。
你的忠心、你的铁血、你的家国,从无半分过错。”
烈亢闻言,粗粝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满朝文武弃他、君王贬他、世人笑他迂腐。
唯独这位万古不变的友人,懂他、惜他、敬他、信他。
“此生得先生一知己,足矣。”
烈亢抬手,重重拍了拍陈越肩头,笑意坦荡,
“我归北疆戍边,镇守国门,隔绝外患。
先生留朝堂,静观兴亡,暗护君心。
朝野风雨,便劳先生独看。
边疆风雪有我,朝堂虚妄有你。
他日山河若危、万民若苦,我自北疆策马归来,再战山河!”
铮铮誓言,响彻宫门暮色。
明知被终身外放,依旧心系家国,明知前路苦寒,依旧义无反顾。
这便是人间忠骨。
陈越看着他,轻轻颔首,眼底藏着无人看见的落寞与预知。
他看得见未来。
看得见边疆苦寒、看得见百战余生、看得见岁月无情。
看得见这位赤诚热血的挚友,终将倒在岁月尽头、倒在乱世之前、倒在大夏落幕之前。
相遇愈真,相伴愈暖,他日离别,愈痛彻心扉。
“北疆风雪寒,万事珍重。”陈越轻声道别。
“先生亦珍重。”
烈亢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翻身上马。
铁甲烈烈,战马嘶鸣,一道挺拔孤影,迎着秋风暮色,绝尘而去,奔赴千里北疆苦寒之地。
从此,王城再无铁血直臣,朝堂再无逆耳忠言。
宫门空旷,秋风萧瑟。
陈越独立长街,目送挚友远去,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地尽头。
又一段羁绊,被迫隔**里之外。
又一份温暖,被乱世昏梦生生推开。
深宫之内,姒槐再度走入炼丹别院。
方士跪地称颂,赞陛下扫清朝堂障碍、独开仙路、天命在身。
帝王望着熊熊炉火,眼底贪念更深,执念更炽。
无人劝谏,无人阻拦,无人逆鳞。
从此往后,整个天下,再无一人能挡他的长生虚梦。
史册修订的诏令,再度悄然送入史馆。
帝王依旧恪守万古帝王秘律。
今日君臣争执、烈亢直谏、陈越与忠臣相交的所有痕迹、所有宫道闲谈、所有交集过往,尽数抹除、尽数焚毁、尽数清空。
他陪过忠臣、交过良将、惜过人间忠骨。
可青史无字,后世无知,万古无痕。
盛世继续溃烂,朝局继续崩坏。
君王继续沉梦,万民继续受苦。
唯有陈越,立于茫茫人间,守着万古记忆。
记得每一位故人的赤诚,记得每一场相遇的温暖,记得每一次别离的苍凉。
大夏的衰败,已然无可逆转。
而他的等待、守护、以及注定到来的送别,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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