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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到了二月头上,江海便有些春的意思了。
后山的雪已经化净。只在极背阴的几块大石下,还能瞧见一点将融未融的残白。那梅林已落了大半。风一过,花瓣便像雨似的往下飘。飘得人满头满肩都是。凌峰每日从冰窖下来,身上总沾着几片。他也不掸。只由着皇甫若澜在灯下替他一片片拣出来。她拣得极细。像把这冬天最后的一点凉,也从他身上拿走了。
这日午后,凌峰没去练武场。他带着灵儿去了老宅后头的旧书楼。那楼极旧。木梯踩上去“咯吱”作响。灵儿走一步,那楼便像应一步。凌峰在前头,提着盏小灯。那书楼已有许久没人上来。凌峰说,要找一本极薄的旧谱。是凌家先人手抄的归月剑谱补卷。灵儿一听,眼睛都亮起来。她说:“那我是不是能学第二式了?”凌峰点头:“先看谱。看懂多少,学多少。别贪。”灵儿“嗯”一声。她跟着凌峰在一排排高得挨着房梁的旧书架间慢慢找。那书多半旧得不成样子。纸页发黄,边角还带着虫眼。可那气味,却极好闻。像旧墨混着陈年松木。凌峰找了小半个时辰,才在最顶层一个极旧的樟木匣里翻出那卷子。那卷子极薄。只七八页。可纸面上,每一剑的走势都用极细极淡的银线描着。凌峰就着灯看了一眼,道:“就是它。走。回去练。”灵儿高兴极了。她跟在凌峰身后,像只得了新食的小雀。
到了练武场,凌峰让灵儿先不急着拿剑。他把那卷补谱平铺在石台上,让灵儿先看。灵儿便趴在石台旁,看得极认真。她如今认字已多。可那谱上的字极草。她有些看不懂。凌峰也不催。他只在旁边坐下。山风从场外吹来,把书页吹得轻轻一翻。凌峰伸手,用一块极小的石头压住页角。灵儿抬头,朝他笑。凌峰也笑。他说:“这剑谱是我外祖的。他当年写这个时,也跟你差不多大。他也趴在石头上看。所以这上头,有他滴的墨。还有两粒蚊子血。”灵儿“呀”了一声,低头去找。果然在页角边上,有两点极淡极淡的黑红。她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说:“那他也和我一样,招蚊子。”凌峰道:“他比你招。他是南方海边的人。到了夏天,满身都是包。”灵儿“咯咯”地笑。那笑声在风里,像一小串极脆的银铃。凌峰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外祖若在天有灵,见这丫头也趴在石上看他的剑谱,一定会高兴。也许还会说:凌家的孩子,都该这样。眼要亮,手要稳。心,要静得像这二月的天。
入夜后,凌峰照例去冰窖。皇甫若澜也去了。她白日里去山下买了几枝极早的杏花。那杏花是南边来的。用棉纸裹着。她怕母亲看腻了梅花。凌峰把杏花放进灰瓶里。那花极粉,像从天上裁下来的几片小霞。他站在石台边,说:“娘,今天灵儿看剑谱了。外祖的字,草得很。她趴在那儿,一个一个认。我瞧她,比我有耐心。”他顿了顿,又说:“若澜买的杏花。等您醒了,咱们去山下的杏花坡。那地方,听刘姨说,开起来像铺了满坡的粉绸。”他这话说得很轻。像在跟母亲商量一件极平常的家事。冰面极静。可那杏花放在瓶里,却像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凌峰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朝那花点了点头。皇甫若澜在旁,也笑。她说:“娘喜欢这杏花。”凌峰“嗯”了一声。他伸手,把皇甫若澜的手牵过来。两人的手都暖。这冰窖虽冷,可他们站在一起,便像把那冷也捂成了自己的。
从冰窖出来,凌峰在门外碰见了凌啸天。他不知来了多久。只站在一株极老极瘦的梅树旁。那树早谢了。只余几根劲枝,斜斜地探向天。凌啸天道:“我明日去南都。韩九岳来了信,说古武界几家的旧人,想请凌家一道吃个春酒。顺便把去年的事,做个了结。我想,我该去。你留在江海。你娘这边,不能没人。”凌峰点头。他道:“父亲放心去。家里有我。”凌啸天看了他一眼。他又道:“南都那边,若有人问起你,我会说你在养伤。你不必急着出山。这江海的天,才刚暖起来。你该多陪陪你娘。也陪陪你妹妹。我还能走。”他说到这里,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凌峰心头一热。他道:“那父亲早些回来。刘姨说,等您回来,再吃一回开春饼。”凌啸天“嗯”了一声。他转身朝山下走。月光照着他。那背影极直。像这山里,又一棵不肯倒的老松。凌峰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他知道,父亲这趟去南都,不只是吃酒。他是要把凌家从古武界的旧局里,再拉出来一层。从此以后,江海才真正只是江海。凌家,也才能真正只做凌家。他帮不上什么,可他能把家看住。这,就是最大的帮了。
第二日,凌啸天一走,山庄里便静了几分。凌峰没出门。他整个下午都坐在书房里,研读那卷补谱。卷上说,归月剑第二式,“月照中天”,最忌快。要慢。慢到剑与人共一息。凌峰便起身,在屋里走剑。他光着脚。剑没开刃。只用剑意。他走得极慢。像在推一扇极重极旧的门。那门后,有光。也有风。他知道,等哪一天这剑真的与他呼吸合上了,他就能带着灵儿,一路练下去。等她长到够高。等她的剑,也真能照见自己。那时,他这身担子,也许就能轻些了。可眼下,还不成。他得再撑几年。再守几年。像这江海的春,不是一日暖起来的。是一寸一寸,从土里、风里、人的眼里,慢慢沁出来的。
又过了几日,凌峰带灵儿去山下。山道两旁的迎春已经开了。那花极小,黄得发亮。像谁把阳光揉碎了,撒在这些枝条上。灵儿一路摘。她摘了一小把,说要带给母亲。凌峰不拦。他只提醒她,别摘太多。留些给春风。灵儿“噢”了一声,便只摘了七朵。她说,七朵。娘一个,爹一个,哥哥一个,若澜姐姐一个,刘姨一个,小武哥哥一个,我一个。凌峰听了,觉得这丫头心里,装了一整个家的人。他道:“那你的小月亮呢?不给它留一个?”灵儿眨眨眼,说:“月亮不用花。它自己有光。”凌峰笑了。他抬头。天很蓝。蓝得像一块从海底捞上来的旧绸。他忽然想起南洋。想起暗夜城堡外的那片海。夜之女王曾说,等春过去,她便来。凌峰想,她若真来,便带她也看看这满山的迎春。这女人在海上活了大半辈子,怕是没怎么见过江海的春。到时候,让刘姨做一桌河鲜。再温一壶海椰子酒。她一定又会说:你们这些人,就是会过日子。凌峰想到这,嘴角便轻轻翘起来。他牵着灵儿,往家里走。那一小把迎春,在灵儿手里,黄得几乎要烧起来。凌峰想,这便是他南归之后,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一日。没有刀。没有血。只有花,和那些等他回家的人。他走得极慢。像要把这春风,也一起带回去。带到他娘枕边,带进那冰窖最静的角落里。让她知道,外头的世界,已经真的、慢慢地,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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