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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46章 梨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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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峰没有耽搁。沈如松走后第二日,他便让人收拾了行装。这回不是出海,也不是去什么险地。

    只是去苏城,看一场梨花。皇甫若澜见他这样兴冲冲的,便笑。她说:“从前叫你出门,总像要你的命。如今沈家一句梨花开了,你倒比谁都急。”凌峰也笑。

    他道:“那怎么一样。从前出门,是去杀人。如今出门,是去赏花。”他说着,把一柄极轻的短刀别在腰后。

    皇甫若澜瞧见了,也不说破。他这习惯,这辈子怕是改不掉了。哪怕去看花,也得带把刀。

    他说,花底下,也未必全干净。可那刀,不一定用。带着,心里安。他们乘的是沈家的江船。

    船不小。舱里极干净。刘姨也随船。她提了两只大食盒,说春江水暖,菱角还没有,可荠菜馄饨是极鲜的。

    要带着,路上吃。凌峰说,好。灵儿更高兴。她长这么大,还没正经看过苏城的梨园。

    只在画上见过。皇甫若澜说,那梨花开起来,比画上好看百倍。灵儿便问,有没有我们后山的野樱好看。

    皇甫若澜说,不一样。野樱是粉的。梨花是白的。白得叫人心里发空,又发软。

    灵儿偏头想,想不出来。她便跑到船头,踮着脚,像要从风里提前闻到那梨花的味。

    凌峰站在她身后,怕她落水。小武也跟来了。他比灵儿还急,已经在船头蹲着,朝南边望。

    船顺水走了大半日。两岸的景,从江海的青灰,渐渐变成了苏城的软翠。

    苏城的水多。船一进内河,四面便都是桥。桥洞又矮又圆。船从下面过,像从人家的门洞里钻过去。

    岸边种满了柳。那柳枝绿得发亮,长长地垂进水里。偶尔有几枝极嫩的,被风吹起来,像要往人脸上摸。

    灵儿说:“苏城的柳,比江海的软。”凌峰说:“这地方的水养人。也养树。你看着软,其实根深得很。”灵儿

    “哦”了一声。她仰起脸,任那风把她的发吹得乱乱的。凌峰看着她。这趟出来,灵儿没带剑。

    只带了一只极小的布包。包里是几块糖饼和那枚雪岭的白石子。她说,那石子是她的平安符。

    凌峰由她。有些东西,不必总带着刀剑。能带着心安,便是好的。船靠苏城时,已近黄昏。

    沈如松早早在码头上等着。他今日穿了身极爽利的青灰长衫,整个人看着也比上回精神。

    凌峰他们下了船。沈如松迎上来,先朝凌峰抱了抱拳,又跟皇甫若澜和灵儿问了好。

    灵儿也极乖巧,叫了声

    “沈二叔”。沈如松笑。他说:“老太爷已经在园子里等着了。今年梨花开得早,也开得盛。昨儿一夜,满树都白了。老太爷说,这花是等有缘人。你们不来,它还不敢落。”灵儿听了,眼睛都亮了。

    凌峰道:“那我们今晚就去看?”沈如松说:“今晚先吃饭。明日一早,晨光里看梨花,最是好看。那时花上还带着露。风一过,像下细雪。”凌峰点头。

    灵儿有些急,可也没闹。她只问:“那明天能看到花落吗?”沈如松说:“能。明早那风一吹,保准落你满头。”灵儿便笑。

    她拉着皇甫若澜的手,一路走,一路朝园子方向张望。凌峰和穆恩落后一步。

    穆恩说:“这沈家,真把你当自家人了。”凌峰道:“沈老太爷是念旧的人。我娘当年坐过他的船。这情分,比什么都长。”穆恩点头。

    他们不再说话。只跟着沈如松,朝那片已经被暮色染得发蓝的梨园走去。

    沈家老宅就在梨园西头。那宅子比江海的凌家老宅小些。可极雅。白墙黑瓦。

    檐下挂着几盏极淡极淡的黄灯笼。凌峰他们在客院歇下。刘姨把带来的馄饨交给沈家厨房。

    沈家厨子又做了几样苏城时鲜。有酱鸭、有面拖蟹、有酱汁肉。灵儿吃得极香。

    凌峰陪沈如松喝了几杯花雕。那酒极醇。沈如松说,这酒是老太爷存了五年的。

    就等着春上开封。凌峰说,好酒。他多喝了两杯。皇甫若澜也不拦。这几日,他难得这样松快。

    她知道,他嘴上说看花,心里其实也是想让这日子慢一慢。慢到能让人从那些旧年的黑里,透出气来。

    第二日天没亮,凌峰就被灵儿摇醒了。那丫头已经穿戴整齐。她说,外头起雾了。

    那梨园在雾里,像画。凌峰笑她:“你不是没看过画吗?怎么知道像画?”灵儿说:“我昨夜做梦,梦里就是这样的。”凌峰便起了。

    皇甫若澜也已经收拾好。三人出门。外头果然有雾。那雾极薄,像从河上浮起来的。

    满园梨花便笼在那雾里。一棵一棵,白得不似真物。那花极小,却极密。

    千万朵并在一处,像有人把天上的云裁碎了,挂满了枝。凌峰走进去。

    他忽然就觉得,这地方,和江海不同。江海的春,是热的,是野的。苏城的春,是淡的,是远的。

    可这淡和远,也极好。好得让人想站在这儿,哪儿都不去了。灵儿已经跑起来了。

    她仰着脸,看那花。花瓣落在她发上、肩上。她也不掸。皇甫若澜走在凌峰身旁。

    她轻声道:“这梨园,真像你娘信里写的那样。”凌峰一怔。他转头看她。

    皇甫若澜说:“你娘给凌叔的信里,有一回提到苏城。她说,苏城的梨花,白得像雪。可又比雪暖。落在人身上,不化。只香。”凌峰听着。

    他慢慢伸出手。正好有一瓣梨花落在他掌心。那花极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低头看。那花白得透光。他忽然有些明白,母亲当年,为什么喜欢这里。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明明凉着,却让你觉得暖。明明轻着,却让你觉得重。

    像这梨花。也像母亲写那些信时的心情。他站在花下。风起了。满树的花都像轻轻一颤。

    那雾便慢慢散了。晨光从枝缝里漏进来,把每一朵梨花都照得发亮。凌峰闭上眼。

    他闻见那香。极淡。极清。像从母亲旧衣襟上,极缓极缓地飘过来的。

    他极轻极轻地说:“娘,梨花开了。我在苏城。您那年在船上补过的网,沈家还挂着。这里的风,还是当年那样。您听见没有?”那风轻轻一吹。

    几片花瓣纷纷落下。像在应他。又像只是春。凌峰睁开眼。他看见灵儿站在花雨中,朝他挥手。

    皇甫若澜就在他身侧。他忽然笑了。那笑从心底漫上来。他知道,母亲一定听见了。

    因为她的春天,也正从这满树的白里,一点一点地,渗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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