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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装车那天，是个阴天。
天压得低，铅灰色的云一层压着一层，压到省城火车站的站台上。李享知站在车皮前，看着装卸工一箱一箱往车厢里码罐头。纸箱贴着车厢内壁码，码一层，垫一层草垫子，再用粗麻绳横竖勒紧。小龙蹲在车厢里，拿手电筒照着，一箱一箱验——纸箱有没有压扁、绳扣有没有松、罐子有没有露出来。他验得慢，装卸工催他：“小伙子，快点，后头还有两车皮等着呢。“
小龙头也不抬：“急啥。码歪了，半路上塌了，谁赔？“
装卸工不吱声了。这年头，敢跟装卸工顶嘴的货主不多——可这个蹲在车厢里的小伙子，一看就是懂行的，每箱罐头到他手里，先掂、再看、再放，比秤还准。
小芳在站台上对单据。她面前摆着一摞单子：铁路运单、装箱单、品种清单、数量核对表。装一箱，她划一个勾；装完一车皮，她对一遍总数。风大，单据被吹得哗哗响，她用一块铁块压着，弯着腰，一笔一笔。
李享知站在车厢口，看着小军从车尾跑过来，棉袄被风灌得鼓鼓的：“爹！调度那边说，咱这车皮挂今晚十点的货列，走京包线，到集宁换车头，往北扎。“
“几号能到满洲里？“
“调度说，顺的话，五天。“小军搓了搓手，“不顺——他说北边这两天下雪了，雪一大，就得等。“
李享知没说话。他看着天。铅灰色的云越压越低，云缝里透出一点惨白的光，像冻住的。
晚上十点，车皮挂上货列，走了。李享知在站台上站到列车尾灯看不见，才转身。
第二天，天更冷了。省城飘起了雪，不大，细碎碎的，落地就化。
第三天下午，电话打到厂里。是哈尔滨那边一个跑运输的老关系，姓牛，人叫他牛师傅：“老李，你那个车皮，卡住了。“
李享知握着话筒：“卡哪儿了？“
“齐齐哈尔南边，让雪憋住了。“牛师傅说，“我从哈尔滨过来这边跑车，亲眼看见的——雪下一夜，铁轨埋了半截，前后好几列车皮都停在区间里。你们那车货，我估摸着，没个三五天，动不了。“
“满洲里那边呢？“
“满洲里那边更糟。“牛师傅压低声音，“听说后贝加尔那边，口岸积压的车皮都排到站外去了。老李，你这一批，怕是赶不上了——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半个月。“
挂了电话，李享知在堂屋坐了一会儿。窗外，雪越下越密，院墙根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莫斯科，伊万诺夫留的那个号码。线路不好，杂音大，等了半天才接通。那头伊万诺夫的声音隔着电流，瓮声瓮气的：“李？第二批，发了吗？“
“发了。“李享知说，“在路上了。“
“路上？“伊万诺夫顿了顿，“我们的计划，第二批货，十五号之前要过满洲里。你那边——“
“雪。“李享知说，“北边下了大雪，车皮停在区间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伊万诺夫再开口时，声音沉了：“李，你听我说。第二批的货，莫斯科这边的分拨计划已经报上去了——哪个店分多少红烧肉，哪个区给多少午餐肉，都定了。货不到，商店的架子空着，上面要问我的。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李享知说，“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李享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他拿起电话，打给牛师傅：“牛师傅，我问你——车皮上的货，能不能卸下来，走公路？“
“公路？“牛师傅那头愣了一下，“老李，你疯啦？这大雪天，齐齐哈尔到满洲里，公路六七百公里，道上全是雪，大挂车都不敢跑。你那些罐头，颠散了你算谁的？“
“罐头颠不散。“李享知说，“纸箱码得牢，里头垫了草。你帮我找三台大挂车，我出双倍运费。“
“双倍？“牛师傅声音高了，“老李，这不是钱的事——这天儿，司机不敢跑。你敢给钱，人家也得敢接命。“
“你帮我问问。“李享知说，“问到了，我连夜过去。“
牛师傅那头叹了口气：“行，我帮你问。可丑话说前头——找不找得到人，看天意。“
放下电话，李享知开始收拾东西。他翻出一件厚棉袄、一顶棉帽子，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
小军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他爹这身打扮，愣住了：“爹，你要去哪儿？“
“齐齐哈尔。“李享知把棉帽子戴上，“车皮卡在那儿了，我去看看。“
“我也去！“小军说着就要去拿棉袄。
“你留下。“李享知说，“莫斯科那边要是再来电话，你接——跟他们说，货在路上，人也在路上，让他们放心。“
“我——“小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他爹的脾气，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只能追到院门口，看着李享知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行李卷，往火车站方向去了。雪落在棉帽子上，一会儿就白了。
第二天一早，李享知到了齐齐哈尔。
牛师傅在火车站候车室门口等他，一见面就摆手：“老李，你来得正好，也来晚了。我刚打听到——你们那车皮，连车带货，让调度给扣在富拉尔基了，说等雪停。“
“雪什么时候停？“
“天知道。“牛师傅仰头看了看天，“这雪，下起来没完。我昨儿晚上帮你问了两个跑公路的，一个说家里有事，一个说车坏了——实话跟你说吧，这天儿，没人敢往满洲里跑。“
李享知没说话。他跟着牛师傅去了富拉尔基站。站台上，雪没过脚脖子，几列车皮趴在雪地里，车帮上覆着厚厚一层白，分不清哪节是装罐头的。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几列车皮。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牛师傅陪他站着，搓着手：“老李，要不——等？雪总有停的时候。“
“等不起。“李享知说，“俄方那边，十五号之前要过口岸。今天几号了？“
“九号。“
“还有六天。“李享知说，“雪停，车皮解挂，重新编组，再往北走——六天，不够。“
“那你说咋办？“牛师傅急了。
“公路。“李享知说，“你去帮我找车，我出三倍运费。“
“三倍？“牛师傅瞪着眼，“老李，你疯了？三倍运费，光运费就得——“
“车皮等得起，货等不起。“李享知说，“你帮我找车，其余的事，我来办。“
牛师傅咬了咬牙：“行。我去找——找着了，我给你信儿。“
下午，牛师傅真给找着了两台车。一台解放141，一台老黄河，司机都是跑过满洲里线的老把式。可一听说是往满洲里送罐头，两个司机都摇头：“牛师傅，不是不给面子。这大雪天，齐齐哈尔到满洲里，翻山越岭的，轮胎打滑，掉沟里算谁的？“
牛师傅搓着手，看向李享知。
李享知走上前，看着那个开解放141的司机：“师傅，你跑一趟，我给你四百块。到地方，货卸完，当场给钱。“
四百块。司机的眼珠子动了一下。这年头，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跑这一趟，顶四个月工资。
“风险呢？“司机问，“车要是坏了，货要是翻了——“
“车坏了，我赔你修车钱。“李享知说，“货翻了，不用你赔——我认。你只要把车开到满洲里，开到口岸，剩下的，是我的事。“
司机看了他半天，又看了看牛师傅。牛师傅在一旁点了点头。
“行。“司机说，“四百块，我先要一半。“
“先给一半。“李享知从怀里掏出两张大团结，递过去，“到了，再给另一半。“
当天晚上，富拉尔基站，雪还在下。两台大挂车开进货场，车灯在雪里照出两道光柱。装卸工连夜把车皮里的纸箱往卡车上搬——搬一箱，在车厢里码一箱，码得跟车皮里一样严实。小龙从省城赶来帮忙，天没亮就到了，跟装卸工一起搬，搬完一台车，又检查一遍绑绳。
牛师傅站在旁边，看着雪里忙活的人，啧了一声：“老李，你这儿子，是个干活的好手。“
李享知没接话。他看着最后一箱罐头装上车，看着司机拿苫布把车斗盖严，拿绳子勒紧。雪落在苫布上，积了薄薄一层。
“走吧。“他拍了拍解放141的车门，“我在前头，给你开路。“
司机探出头：“你坐哪儿？“
“我坐你旁边。“李享知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他回头看了小龙一眼：“你跟你牛叔的车，押后头那台。“
小龙没说话，点了点头，爬上了老黄河的驾驶室。
两台车，一前一后，驶进货场的雪夜里。车灯切开雪幕，照出两条白晃晃的路，往北，往满洲里。
路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雪大，两台车走走停停，一上午才挪了四十几公里。第二天，风停了，雪小了些，司机来了精神，一口气跑了三百里。第三天，过海拉尔，天放晴了，太阳白晃晃的，照在雪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司机的脸色也好了，开始跟李享知唠嗑：“老李，你这是往满洲里送啥宝贝？“
“罐头。“李享知说，“换飞机的。“
“换飞机？“司机以为自己听错了，“罐头换飞机？“
“嗯。“李享知说，“一千二百个罐头，换四架飞机。“
司机咂了咂嘴，没再问。他开了一辈子车，见过拉粮食的、拉煤的、拉木材的，没见过拉罐头换飞机的。可他看着副驾驶上这个男人的侧脸——雪地里熬了三天，胡子拉碴，眼窝发青，可那双眼，亮得吓人。
他忽然信了。
第三天天黑，车队进了满洲里。口岸的灯光在雪原尽头亮着，昏黄的一小片。
李享知跳下车，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响。他站在口岸大门前，看着那扇铁门，出了一会儿神。
牛师傅从后头跟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雪：“老李，到了。可口岸——今儿个过境的时间过了，得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就明天早上。“李享知说，“货到了，心就定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有人喊他：“老李！老李！省城电话！“
是跟车押货的厂里工人，举着一个电话本子跑过来：“老李，厂里打过来的——说你儿子小军接了莫斯科的电话，让你赶紧回一个！“
李享知接过本子，找到号码，去口岸值班室借电话拨。那头一接通，小军的声音就扑过来，带着哭腔：“爹！俄方来电话了——是伊万诺夫手下那个经办，姓格列夫的！他说，第二批货要是十五号之前到不了后贝加尔，就——“
“就什么？“
“就按合同，算咱违约——协议作废！“
李享知握着话筒，没说话。窗外，口岸的风灯在雪里晃着，把一行字照得清清楚楚：满洲里。
“爹？爹！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李享知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号晚上九点。货，在口岸的场院里，码得整整齐齐。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一字一句：“你告诉他——货，我已经押到满洲里了。明天一早过境。让他睁眼看着。“
电话那头，小军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挂了电话，李享知走出值班室，站在雪地里。风裹着雪粒，灌进领口，冰凉。他抬头，看着满洲里的夜空——雪停了，天边露出几颗星，亮得冷。
货到了。可协议作废四个字，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他想起许老板那句话：“飞机没到港，这笔钱，就得有个着落。“
飞机还在天上。他这把老骨头，已经先一步，踩进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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