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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红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蹲在巷子里,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但她不敢发出声音,怕儿子听见。
“妈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妈在减肥呢。你妈年轻的时候可是村花,现在胖了不好看了,得减减肥。”
刘小杰没有说话。
“小杰,钱的事你别担心,下周五之前,妈一定给你凑齐。你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爸的病也在好转,医生说再住一段就能出院了。你不用担心,啥都不用担心,有妈呢。”
“妈,”刘小杰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别人听见的话,“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
韦红霞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啥?”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刘小杰的声音开始发抖,“上周张翠花的儿子在班上说的,他说他妈说你……说你在外面……接客。”
韦红霞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小杰,你听妈说……”
“我不听。”刘小杰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韦红霞从未听过的愤怒。
“妈,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不要脸了吗?你不嫌丢人吗?我同学都在笑话我,说刘小杰他妈是婊子!你知道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韦红霞的心里。她蹲在巷子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读书了。”刘小杰的声音又平了下来,平得像一潭死水,“我明天就去广东,找舅妈进厂。妈,你别再做了,你再做下去,我就没有妈了。”
电话挂了。
韦红霞蹲在巷子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夜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久到巷子里那只野猫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韦红霞慢慢地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小杰六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半夜里下着大雨,她抱着他跑了十里路去镇卫生院。
小杰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妈妈,妈妈”,她一边跑一边哭,心想只要儿子能好起来,让她做什么都行。
现在儿子长大了,十五岁了,比她高了半个头。他知道了她做的事情,他说“你不要脸了吗”。
他说得对。
她确实不要脸了。从她第一次跟王老三睡觉的那天起,她就把脸扔了。从她第一次把孙桂兰带去澡堂子的那天起,她就把心也扔了。
现在她连儿子的尊重都丢了,她还剩什么?
她什么都不剩了。
只剩下刘平奎的命,和儿子的学费。
韦红霞擦了擦脸,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回县城的黑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
开了车门,她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她闭上眼睛。
两千七百块,下周五之前。今天已经是周三了,还有九天。
九天,两千七百块。平均一天三百块。她一天接三个客人,刚好够三百。
但刘平奎的住院费还欠着,每天的药费还要将近两百。她一天至少要挣五百块,才能同时填上这两个窟窿。
五百块。一天五个客人。她现在的身体,一天接三个已经快撑不住了,五个会要了她的命。
但她没有选择。
她拿出手机,给周五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多给我安排几个客人,越多越好。”
周五金还没睡,很快就回了:“行。明天给你排六个。”
六个。韦红霞看着这两个字,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六个客人,每人一百,她拿八十,一共四百八。加上小费和抽成,勉强能到五百五。够儿子的学费和刘平奎的药费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撑住六个。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到了县医院,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韦红霞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刘平奎还在睡。
他的肚子鼓得很高,把被子顶起了一个小山包。他的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像是在水里挣扎。
韦红霞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平奎,”她小声说,“小杰要交学费了。两千七。”
刘平奎没有醒。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你好好治病,小杰好好读书,咱们这个家,不会散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一声一声的,像心跳,像时钟,像倒计时。
韦红霞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刘平奎的手背上。
她没有擦。
韦红霞没有睡着。
她坐在刘平奎的病床边,睁着眼睛看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走廊里有护士开始走动,推着车,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六点整,手机震了。
周五金发来一条消息,简单得像一张发货单。
“七点,老地方,小旅馆206。八点半,另一家,金鑫旅馆303。十点,还是金鑫,402。中午十二点,老周澡堂子后面,有人会带你去。下午三点,清溪村我家。晚上七点,镇东头老吴家。六个,全排满了。”
韦红霞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她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刘平奎。
他还在睡,眉头皱着,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凉得让她心慌。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走出了病房。
从县医院到镇上,坐面包车要四十分钟。韦红霞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田野,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就会想到儿子说的那句话——“你不要脸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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