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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章、拘留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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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开着暖气,很暖和,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女警示意她坐下,自己坐到对面,打开笔记本。

    “韦红霞,这是你第三次被查了。”女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感情的墙壁。

    “第一次,治安处罚,罚款,写保证书。第二次,教育放行。第三次,情节严重,已经不是罚款能解决的问题了。”

    韦红霞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破旧的布鞋。鞋头的大脚趾又露出来了,指甲盖裂了一半,她还没有剪。

    她已经被抓过两次了,这次是第三次。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多次卖淫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罚款。”女警合上笔记本看着韦红霞,“这次你要被拘留了。”

    拘留十五天,从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十四。

    腊月二十九,过年了,她要在拘留所里过;除夕夜,她要在拘留所里过;大年初一,她还要在拘留所里过,一直到正月十四才能出来。

    韦红霞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女警,说了一句让女警愣住的话:“警察同志,我能打个电话吗?”

    “给谁打?”

    “给一个人。我让他明天来我家吃饭,我不能让他白等。”

    女警看了看她,把手机递给了她。

    韦红霞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她记不得赵大彪的手机号,从来不需要记,她的手机里存着,赵大彪的号码是通讯录里的第一个。

    现在她的手机被没收了,号码背不出来。她把手机还给女警,说了一句“我忘了”。

    她那副神情,比哭还要难看。

    那天晚上韦红霞被带进了拘留所。铁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那一声巨响穿透了她的整个人。

    她走进那间狭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

    窗户很高很小,窗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外面的世界什么都看不见。

    韦红霞在床边坐下来,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她屁股疼。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但她觉得那道裂缝还在,不在天花板上,在她心里。从东墙到西墙,从过去到未来,把她的心劈成了两半。

    腊月三十,除夕。

    赵大彪起了个大早,杀了一只鸡,刮了鱼鳞,剁了肉馅。

    他把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挑最好的装进篮子里,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韦红霞家。

    她家的院门关着。他把篮子放在台阶上,伸手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站在门口等了很久。

    韦红霞的电话打不通,一直是关机状态。他去了王老三家问,王老三说不知道。去了李瘸子家问,李瘸子说没见她。

    去了张翠花的小卖部问,张翠花白了他一眼,说“你问我我问谁”。

    赵大彪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天快黑了,雪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

    他站在那里等,等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天黑透了,等到雪停了,等到远处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

    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他只想等,哪怕等不到,他也要等。

    除夕夜,万家灯火。刘家湾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圆饭,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韦红霞坐在拘留所的铁架床上,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敲她的心。

    她想起了去年除夕,刘平奎还活着,躺在床上,她喂他吃了几个饺子。他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拉着她的手说“红霞,过年好”。

    今年没有人对她说“过年好”了,她对谁说呢?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她没有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白白的什么都没有。她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脚步很慢,很重,没有尽头。

    拘留所的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韦红霞反而踏实了。

    不是认命,是终于不用再想了。

    不用想明天要接几个客人,牌桌上输了多少钱,赵大彪的保温桶里今天炖的是什么汤,儿子什么时候回消息,村里人看她的眼神,脸上的疤会不会淡化,存折里的钱什么时候能攒够。什么都不用想了。

    铁门一关,外面的世界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只需要吃饭、睡觉、发呆,到了点就起,熄了灯就躺。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发条拧好了就走,拧到头了就停。

    拘留所的日子比韦红霞想的简单。

    六点起床,叠被子,洗漱,吃早饭。

    早饭是馒头、稀饭、咸菜,馒头很硬,稀饭很稀,咸菜很咸,但她吃得下。

    中午是米饭、一荤一素、一碗汤,菜不多但管饱。

    晚饭跟中饭差不多,吃完晚饭有一个小时的活动时间,可以在走廊里走走,然后洗漱、熄灯、睡觉。

    同屋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人,长得五大三粗,因为打架进来的,姓谭,韦红霞叫她谭姐。

    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染着黄头发,因为偷东西进来的,不爱说话,整天缩在床上玩自己指甲。

    谭姐话多,第一天就跟韦红霞聊上了。“你干啥进来的?”

    谭姐的声音像男的一样粗,韦红霞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卖淫。”

    她以为谭姐会嫌弃她、会看不起她,但谭姐只是哦了一声,说了一句“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狭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像两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韦红霞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不是不想笑,是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

    但今天她笑了,笑完之后觉得脸上那道疤也没那么疼了。

    拘留所里没有镜子。韦红霞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也不用知道。

    她不用往脸上拍雪花膏,不用涂口红,头发已经短得不能再短了,用手撸两下就行,比梳头还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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