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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红霞穿上那件外套,走到门口换了鞋。
谭姐送到门口,倚着门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
“红霞,路上慢点。明天见。”
“明天见。”
韦红霞下了楼,出了门楼,夜风扑过来,灌进外套的领子里,她打了个哆嗦。
紧了紧领口,她骑上电瓶车往家回,夜风从耳边刮过。
谭姐知道韦红霞盖房子缺钱,开始不动声色地给韦红霞多排客人。排班表上,韦红霞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时间。
以前一天四五个,现在一天六七个,有时候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刚送走一个客人,下一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韦红霞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客人来了就接,接了就按,按完了就送,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转着。
谭姐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韦红霞从包间里出来,额头上全是汗,粉色工装的领口湿了一片。
她走过去,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上,递过去一杯温水。
韦红霞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把杯子还给她,说了声“谢谢”,转身进了下一个包间。
谭姐站在走廊里,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下班后,更衣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韦红霞在换衣服,谭姐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低着头看她自己的鞋尖。更衣室的灯是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
“红霞,你缺多少钱?”谭姐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比如今天吃了吗、外面冷不冷。
韦红霞正在解工装扣子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解。
她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脱下工装脱叠好放进柜子里,拿出那件蓝布衫穿上。手指在扣子上来回摸索,像在拖延什么。
“红霞,你跟我说实话。”谭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韦红霞低着头,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整了整领子。她站在柜门前,手还搭在柜门把手上,没有转头。
“七八万。还差七八万。”
谭姐没有惊讶,没有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把屏幕亮给韦红霞看。
那是她的银行APP,余额那一栏写着:十二万六千三百块。
“你拿去用。八万够不够?不够十万。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没有就算了。”
韦红霞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柜门把手上扣紧了。
十二万六千三百块,谭姐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钱,从年轻攒到中年,从头发乌黑攒到鬓角发白,一分一分地攒出来的。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睁开眼看着谭姐,摇了摇头。
“谭姐,我不能要你的钱。”
“为什么?”谭姐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撞出回音,“你把我当什么?外人?”
韦红霞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蹲在谭姐面前,两只手放在谭姐的膝盖上。谭姐的膝盖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谭姐,你不是外人。你对我好,我知道。可就是因为你好,我才不能要你的钱。你的钱是你一辈子的积蓄,你攒着,以后用得着。我的房子我自己盖,缺的钱我自己挣。你帮我多排几个客人就行了。”
谭姐看着她,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韦红霞脸上,那道疤在粉底下若隐若现,像一条刚刚愈合的伤口。
“你骨头怎么这么硬?”谭姐伸手在韦红霞额头上点了一下,力气不大,声音也小了。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帮韦红霞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小孩子。
“行,你不要我的钱,我不勉强。但客人我给你排,你别嫌累。”
那天以后,韦红霞的排班表更满了。
谭姐把那些点单率高的客人,出手大方的、事儿少的、愿意给小费的都排给了韦红霞。
一个姓陈的老板,四十几岁,做建材生意的,腰肌劳损,每周来两次,每次都点名要韦红霞,按完了给一百小费,从不含糊。
一个姓周的女客人,三十出头,在银行上班,颈椎不好,第一次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按了一次就好了很多,从此成了韦红霞的铁粉,还带了好几个同事来。
韦红霞每天按到手指发僵,大拇指的关节肿了起来,一弯就疼。
谭姐给她买了一盒膏药,让她每天晚上贴,说“手是咱们的饭碗,不能砸了”。
韦红霞贴了一个星期,肿消了一些,但按的时候还是疼。她忍着没说,能忍的不叫疼,叫日子。
月底发工资那天,韦红霞在更衣室里数钱。底薪加提成加小费,一共六千三百块,比上个月多了两千多。
她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捋平,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塞进棉袄内兜。棉袄内兜被她缝了一个拉链,拉链头磨得发白,但拉得紧,钱不会掉。
韦红霞拍拍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对谭姐说:“存够了我先去买砖。屋顶的瓦还没买,门窗的钱还没着落。一样一样来,不急。”
谭姐靠在柜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点着的烟,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蓝莹莹的。
她的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烟,落在韦红霞脸上,很软很软,像棉花。
“红霞,你那房子盖好了,给我留一间。我去跟你住。”
韦红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给你留一间。”
那天晚上,韦红霞骑着电瓶车回家的时候,路过县城东边的建材市场。卷帘门都关了,只有一家还开着,门口堆着几摞红砖。
路灯的光照在那些红砖上,红砖被照得发亮,像一堆砌好的希望。
她盯着那些砖看了几秒钟,拧了拧油门,电瓶车继续往前走。
建材市场的灯光在韦红霞的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先是亮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然后缩成一个橘红色的小点,最后连那个小点也被黑暗吞没了。
从县城到刘家湾,这条路她一天要走两趟,五十多里地,白天一趟,晚上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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