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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金在一栋六层楼下停了车,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楼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青花瓷图案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一根玉簪斜插着,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腰细,腿直,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
韦红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下意识地往谭姐身后缩了半步。
谭姐握了握她的手。
“你就是韦红霞?”老板娘走过来,目光从韦红霞脸上那道疤上滑过去,没有停顿。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让人讨厌的客气。
“老周跟我说了,你们俩的情况我都知道。我这里缺人手,你们愿意干就留下。试用期一个月,底薪两千五,提成另算。管吃管住,宿舍在六楼,两人一间。”
韦红霞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五金替她说了:“谢谢张姐,她们都是实在人,干活踏实,你放心。”
老板娘点了点头,带着她们上了六楼。
宿舍不大,十来个平方,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两块刚切好的豆腐。
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的玻璃瓶,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谭姐走过去把那个玻璃瓶拿起来洗了洗,灌了半瓶水,把那束从县城带来的康乃馨插进去。
粉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一小片会呼吸的云彩。
韦红霞站在门口,看着谭姐插花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谭姐身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有些乱,有几根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在阳光里闪着金色的光。
韦红霞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住在哪里都行。
周五金帮她们把行李搬上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了看那间小屋,又看了看韦红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红霞姐,这个你拿着。不多,应急用。”
韦红霞把信封推回去,周五金又推回来,两个人推了两回,周五金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
“红霞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拿着!”
韦红霞看着他,把手缩了回去,把信封捏在手心里。信封是牛皮纸的,摸着有些粗糙。
周五金走了。
韦红霞站在窗口看着他上了面包车,车发动了,在楼下掉了个头,朝来路开去,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银色的点,被路边的银杏树遮住了。
她忽然有些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被人帮了太多次,欠了太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谭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两个人站在那扇朝南的窗户前面,窗台上的康乃馨开着,阳光照在上面,粉红色的花瓣薄薄的,透透的,像少女的脸颊。
“秀芬,咱们的新生活开始了。”
谭姐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韦红霞和谭姐铺好床,躺下来。
床是单人床,窄,两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难。但谁也不想去另一张床。
韦红霞侧躺着面朝谭姐,谭姐也侧躺着面朝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秀芬,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这里待不长。怕老板娘知道了咱们的事,也把咱们赶走。”
谭姐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又胡思乱想。老板娘不是那种人。再说了,咱们的事,关别人什么事?咱们又不偷不抢,又不碍着谁。谁爱说谁说,咱们过咱们的。”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窗台上的康乃馨在月光里变成了银白色,像一小片快要化掉的雪。
韦红霞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笔债又算了一遍,欠周五金的、欠老陈的、欠谭姐的。
数字在脑子里跳来跳去,像一群关不住的小鸟。她睁开眼看着谭姐,谭姐已经闭上了眼睛。
韦红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谭姐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也闭上了眼睛。
在那片月光里,在那束康乃馨淡淡的香气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窄得翻不了身的单人床上,她慢慢地睡着了。
新工作的第一天,韦红霞天没亮就醒了。她不敢睡,怕第一天上班就迟到,老板娘会觉得她不靠谱,要是试用期过不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又丢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谭姐还在睡,呼吸很轻,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韦红霞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灰白色的,软软地披着。
脸上的疤在晨光中很淡很淡,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清了。
她对着镜子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又把那件红毛衣穿上了。
大红色的,谭姐给她织的那件,穿在身上暖暖的,像被人抱着。
老板娘张姐比她们到得还早。
养生馆在一楼,门面不大,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前台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
墙上的价目表是新的,打印出来的,用镜框框着,挂得端端正正。
张姐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头发还是盘着,那根玉簪换了一支,这次是淡绿色的,衬得她整个人很素净。
她看见韦红霞和谭姐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今天先试工,你们各自接一个客人,我看一下手法。没问题的话明天正式上班。”
韦红霞的心跳了一下。试工,她不怕,她怕的是客人刁难。
谭姐在旁边握了握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稳。
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胖,脚踝肿得老高,一按一个坑。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看韦红霞一眼。
韦红霞蹲下来,把他的脚放进温水里,开始按。
涌泉、太溪、三阴交,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她按得很专心,专心到忘了这是试工,忘了马老板,忘了县城那些不愉快的事。
只记得这是一双脚,脚的主人身体不好,需要她帮他缓解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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