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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深处,一片破破烂烂的大杂院。
这里和李敬安住的小院、和魏家那种小洋楼,完全是两个世界。院墙歪歪扭扭,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到处堆着破烂的木板、旧砖头、碎玻璃,风一吹,尘土、烂纸、煤灰一起卷起来,灰蒙蒙一片。
大杂院最里面,一间狭小、阴暗、潮湿的后罩房,就是许望舒、姜月白一家四口的家。
屋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
唯一的床,是用几块破旧木板拼起来的,铺着一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褥子。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桌。屋顶下方,斜斜拴着一根粗绳子,上面挂满了大人小孩的衣服,所有衣服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补丁摞补丁,一层叠一层,针脚细密,洗得干干净净,却挡不住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穷酸与艰难。
光线从小小的、糊着旧纸的窗户透进来,昏昏暗暗,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潮湿、霉味,混合着淡淡的糊火柴盒的浆糊味。
“妈,”一个穿着破烂衣服、却脸蛋干干净净的小女孩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母亲,小声问,“咱们今天吃什么啊?”
女人名叫姜月白,今年二十七岁,眉眼温婉,气质干净,一看就是读过书、有教养的人,只是长期的劳累与贫困,在她脸上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今天,咱们还是吃红薯,好不好?”
小女孩嘴巴一瘪,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弱弱地抗议:“天天吃红薯……我不想再吃红薯了。”
姜月白心里一酸,鼻子猛地发涩,却还是强忍着难受,蹲下身子,轻轻抱住女儿:“乖,红薯也好吃啊,甜甜的,暖暖身子。等妈妈找到工作,等爸爸身体好一点,你想吃什么,妈妈就给你买什么,好不好?”
“妈,”旁边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懂事地开口,声音小小的,却格外让人心疼,“我喜欢吃红薯,我吃。”
姜月白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紧紧抱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掉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是男人许望舒回来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身材消瘦,脸色苍白,嘴唇带着一丝病态的青灰,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弯下腰咳嗽几声,咳得浑身发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月白”他一进门,顾不上咳嗽,顾不上喘气,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惊喜,声音都在发抖,“好消息,大好消息!”
姜月白连忙松开孩子,站起身迎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丈夫,紧张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慢点说,别着急。”
许望舒抓住妻子的手,手心冰凉,却激动得不停颤抖:“街道办的冯干事刚才特意过来跟我说了,咱们不远的那个副食品商店,一直空着一个招工名额!冯干事说,只要劳动局的名额一批下来,街道就第一个推荐你!”
姜月白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吗?那可是副食品商店……正式岗位啊,真、真能给我们吗?”
她声音里全是惊喜,可惊喜底下,又藏着深深的自卑与怀疑。
他们这样的人家,没背景、没靠山、穷得叮当响,凭什么能轮到这么好的工作?
“真的!”许望舒用力点头,语气无比肯定,“冯干事说了,街道开会专门商量过,看来看去,这一片再也没有比咱们家更困难、更符合条件的了。是组织上定的,错不了!”
“……”
姜月白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不是难过的泪。
是苦了太久、累了太久、绝望了太久,突然看见一丝光亮,忍不住崩出来的、带着希望的泪。
许望舒看着妻子哭,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强忍着咳嗽,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怀里的小女孩不懂大人的世界,只看见妈妈哭了,也吓得“哇”一声,跟着掉起了眼泪。
小男孩连忙抬起袖子,笨拙地给妈妈擦眼泪,小大人一样安慰:“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姜月白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眼泪,把眼泪憋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不哭,妈妈是高兴。你们先出去玩一会儿,看着点妹妹,妈妈这就去做饭。”
“我不出去玩了,”小男孩摇摇头,认真地说,“我去帮爸爸糊火柴盒。”
“那我也帮爸爸!”小女孩立刻跟着哥哥学。
“真乖。”姜月白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心里又酸又暖,转身走出阴暗的小屋,去外面简单生火做饭。
屋里,许望舒强撑着病弱的身体,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坐在破桌子前,一点点糊着火柴盒。
浆糊冰凉,纸张粗糙,孩子的小手冻得通红,却依旧认真地一下一下抹着、贴着。
这个家,太苦了。
男人许望舒,当年也是高中毕业,有文化、有理想。一毕业就响应国家号召,毅然坐上南下的火车,远赴南疆,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在那片遥远又艰苦的土地上,他遇到了同样来自外地、同样高中毕业、同样心怀理想的姜月白。两人年龄相当,志趣相投,生活上互相照顾,日子虽苦,精神却富足。
没过几年,两人顺理成章结婚,生子,日子清贫,却也安稳幸福。
可命运无情。
远在北京的父母接连去世,因为路途遥远、交通不便,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连奔丧都成了奢望,成了心里一辈子的遗憾。
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前年,许望舒在工作中查出了尘肺病。
肺部硬化,呼吸困难,干不了重活,挣不了工钱,看病还要花钱。因为工龄不够、年龄不到,不能正式退休,只能办理退职,每个月只能领十几块钱的补助,勉强够吃药,根本养不活一家人。
走投无路之下,夫妻两人只能选择回京。
姜月白辞掉了南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工作,跟着丈夫一起回到这座陌生又冰冷的城市。
徐望舒的想法是给她想找一份工作,他再找个临时工也行,能让一家人活下去就行。
可现实冰冷刺骨。
没房、没户口、没背景、没靠山,男人带病,女人带娃,举目无亲,一穷二白。
回来之后,全靠街道看他们实在困难,给申请了一份救济,又给找了糊火柴盒的零活,一天挣几分、几毛钱,勉强糊口,勉强活下去。
日子苦得看不到头。
而今天,街道办带来的这个消息,像一道光,硬生生照进了这间阴暗潮湿、快要被绝望淹没的破屋。
副食品商店。
正式岗位。
有工资,有粮票,有稳定收入。
只要姜月白能上岗,一家人就能活下去,男人就能安心养病,孩子就能吃饱穿暖,这个家,就还有希望。
许望舒一边咳嗽,一边糊着火柴盒,看着身边两个懂事的孩子,看着屋外忙碌的妻子,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亮。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祈祷名额顺利下来。
祈祷工作顺利到手。
祈祷这一次,老天爷能开开眼,拉他们一家,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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