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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两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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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天国甲寅四年,正月初四,天京城。

    秦淮河上漾着一弯冷月,初春的寒意,漫进城墙根下那片低矮挤密的营房里。

    赵木成“呼”地一下从板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汗涔涔,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脸上没半点血色。

    连着三天的高烧,把赵木成熬得昏昏沉沉,这会儿汗发出来,人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虚得厉害,可总算是清醒了。

    来到这儿,整三天了。

    三天前的夜里,前身不知被哪个黑心肠的下了手,挨了记闷棍,又扔在外头冻了一宿,原主的魂儿早就散了。

    如今顶着这副壳子的,是他,一个刚从现代来的清史博士生,名字倒巧,也叫赵木成。

    前身的记忆,赵木成囫囵吞枣地接了过来。

    前身染上的风寒,他也一点没糟践,全盘接收。

    这三天,赵木成就窝在这巴掌大的营房里,一直养病。

    这身子刚满二十,正当年富力强,仗着身子骨结实,一场沉疴,三天便养好了七分。

    病是见好,身子却像被掏空了,乏得眼皮直打架。

    按天国的规矩,病休只给三日。

    明日就是期限,得去点卯,参加那每月一回的“讲道理”大会。

    今夜说啥也得再缓缓劲儿。

    赵木成是个管着二十五号人的两司马,官儿是小得不能再小,能独占这么个小单间,已经是走了大运。

    他拽过那床硬得像板,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刚要躺下。

    “笃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在这死静的夜里,听得人心里一咯噔。

    赵木成心口一紧,手脚却利索,抓过那件肘部磨得发亮,又薄又硬的旧棉袍披上。

    脚塞进俗称“爬山虎”的硬底布鞋,离开了还有点温气的被窝。

    粗糙的棉布硌着皮肤,鞋底硬邦邦地踩着地。

    这一切真实的触感都在告诉赵木成:别琢磨了,回不去了,这就是你现在的命。

    “谁?”赵木成压着嗓子,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大哥,是俺,木根。”门外传来个嗓音,半大孩子,还没变声,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

    是木根。

    半年前,前身在路边捡回来的小乞丐,眼下算是赵木成身边最靠得住的人之一了。

    赵木成眉头拧了起来,手搭在门闩上,却没拉开。

    天国律法森严,男女分营,严禁私情,违令者动不动就是砍头。

    正因为这,营里有些憋坏了的兵痞,就把歪主意打到了木根这样瘦小清秀的半大男孩身上,搞什么“打铜鼓”,“带娃崽”的龌龊勾当。

    前身死得不明不白,这深更半夜的,他赵木成更不敢随便让木根进屋,万一给人瞧见,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木根,啥事?就在外头说。”赵木成隔着门,声音沉了沉。

    木根的声音压得更低,急火火的:

    “大哥,俺刚才起夜,瞅见李野带着柱子,在咱们营房后头的黑旮旯里,跟西两的人咬耳朵呢!”

    赵木成眼神瞬间冷了。

    太平军仿《周礼》,五人为伍,五伍为两,设两司马统之。

    这西两的头儿杨七旺,正是前身的死对头。

    赵木成心里门儿清,前身挨的那下黑手,八九不离十就是杨七旺指使的。

    “听见说啥了没?”赵木成问。

    “离得远,听不真,就零碎听见‘明天’,‘讲道理’,‘叫他好看’这么几个词儿!准是跟明天的大会有关系!”

    太平天国的“讲道理”,是极为重要的露天集会。

    大到军国方略,升官罢职,小到思想管教,律令宣讲,全在这会上来。

    上月讲道理,杨七旺本来因功要升卒长,硬是被赵木成的前身当众顶了回去,说杨七旺功劳不够格,闹得场面难堪。

    最后杨七旺升官的事就推迟了,两人的梁子也就此结死。

    木根带来的话,像盆冷水,把赵木成心里那点迷糊全浇醒了。

    杨七旺这是憋着坏,要趁明天大会,当众给他下绊子,捅刀子!

    这会儿深更半夜,自己又病得站都站不稳,要是冒冒失失去找李野和柱子对质,非但问不出个屁,反而打草惊蛇。

    赵木成定了定神,对着门缝说:“晓得了。木根,你先回去,我心里有数,明天机灵点就行。”

    “诶!大哥,你可千万当心啊!”

    木根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木成回到床边,和衣躺下,那床薄被根本挡不住浸骨的寒气。

    他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屋顶,心思翻江倒海。

    杨七旺步步紧逼,人家是广西就跟来的“老兄弟”,听说族兄还是个旅帅,根子硬得很。

    自己呢?一个湖南郴州半路投军的“新兄弟”,要人脉没人脉,要根基没根基,拿什么跟人斗?

    硬碰硬,怕是碰不过。

    看来,只剩下那步险棋了。

    打从穿过来,赵木成就一直在盘算。

    自己区区一个两司马,在往后那些年的恶战里,跟炮灰没啥两样。

    逃亡的念头不是没有过,但放眼四野,大江南北皆是战场,清军、太平军、地方团练纵横交错。

    一个没有路引,口音迥异的独身男子,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任何一方当做奸细,头颅悬上旗杆。

    这是个宗族血脉盘根错节的时代,没有清白可查的根脚,便是寸步难行。

    既然逃不了,那便只能争!

    赵木成必须尽快往上爬,拿到更大的权柄,才能有安身立命的本钱,甚至做点更多的事。

    而在天国这套体系里,能让他最快蹿上去的捷径,赵木成思来想去,真到了万不得已之下,似乎只有一条,造点玄玄乎乎的神迹。

    在这个神权即是王权的天国里,迷信不是点缀,是根基。

    连天王洪秀全在东王杨秀清“天父下凡”时,也得乖乖俯伏受杖。

    当然,就赵木成现在这芝麻大的官,单纯靠空口白牙说,鬼才信,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可如果赵木成真能造出一个神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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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的人物,历史事件,及各种制度和社会结构参考:

    《太平天国史》【罗尔纲】,《太平天国》【史景迁】,《太平天国兴亡录》【陈舜臣】,《太平天国革命运动史》【简又文,王然,译】以及其他清史材料,私史或者地方摘记。

    这里我对清廷的官方史料只会借鉴性参考,因为考虑到双方对立的立场,可能会涉及丑化和夸张的情况。

    太平天国本身的制度和史料,失败后被清军大量搜集焚毁,所以丢失的更为严重,缺失模糊很多,这里会参考众多专家学者的书籍,对于有争议的地方,我会特殊注明。

    因为这是第一章,所以在此说明,后续的【本章史料】会放在本章说里面,不再占用章节字数。

    【本章史料】

    1,《太平天囯·太平军目》:“两司马管五个伍长,共管二十五人。”

    2,《癸好三年新历》五王献历本章:太平天国创制天历,从壬子二年正月初一对应清咸丰元年十二月十四日,太平天国甲寅四年大部分对应的是咸丰四年。

    3,《天父下凡诏书第二部》:其時北王與衆官俯伏地下,一齊哭求:天父開恩赦宥,我主應有之責,小子等願代天王受杖。天王曰:諸弟不得逆天父之旨,天父開恩教導,爾哥子自當受責。天父不准所求,仍令責杖天王。天王對曰:小子遵㫖,卽俯伏受杖。天父詔曰:爾已遵旨,我便不杖爾。

    清方情报《贼情汇纂》称:杨秀清“令秀全跪其前,甚至数其罪而杖责之”。

    从这天父下凡诏书的原文来看,杨秀清并没有实际杖责洪秀全,只是以天父的身份压制住了洪秀全。

    4,《太平天国史卷二十七》【罗尔纲】记载:太平天国在建都天京之初,出《布告》:在讲道理的大会上,也把各种事务宣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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