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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脉秘境,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早为一个孩子开过门了。
说是开门,其实并不准确。
顾玄微只答应让顾长渊站在门外看一眼。
只一眼。
这条规矩是他亲口定下的,语气很重,重到连顾九霄都没有反驳。
祖脉秘境不是七峰传承。
七峰那些东西,再怎么古老,也终究是给族中后人学的。剑图也好,阵纹也好,丹方也好,哪怕被顾长渊看出几处缺漏,顶多让几位长老回去怀疑人生。
可祖脉秘境不同。
那里藏着这个帝族真正的根。
三位大帝留下的旧痕,历代先祖归入祖脉的道韵,祖龙灵脉最深处的气机,还有一些连守脉之人都说不清来历的东西。
顾长渊才五岁。
五岁的孩子,哪怕再特殊,也太小了。
所以那日清晨,去祖脉秘境的人不多,却都是族中真正能定事的人。
云知微本来也想去,最后还是留在了帝子殿。
她没有阻拦,只是在顾长渊出门前,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襟。
“看一眼就回来。”
顾长渊点头。
“嗯。”
云知微摸了摸他的脸。
五岁的顾长渊,比三岁时长高了些,小脸仍旧白净,眉眼比寻常孩子安静许多。今日他穿的是一身月白小袍,袖口压着淡金纹路,腰间玉铃轻响,外面披了一件软白披风。
他看起来不像要去见这个帝族最古老的祖脉秘境。
倒像是要去雪地里看一场花。
云知微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种舍不得很轻,却总在这种时候冒出来。
顾长渊太乖了。
也太特殊了。
族中上下都在盼他长大,可她这个做母亲的,有时只希望他慢一点。
再慢一点。
顾九霄站在殿外,装作没看见云知微眼里的情绪,只硬邦邦道:“放心,有老夫在。”
云知微笑了笑。
“父亲这话,我自然信。”
顾九霄听完,脸色稍缓。
他低头看向顾长渊。
“走吧。”
顾长渊走过去,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顾九霄那只握惯战戟的手,瞬间僵了一下,又很快松下来,让那只小小的手安安稳稳落在掌心。
祖脉秘境在云墟帝城最深处。
一路上很安静。
越往里走,人越少。到了后面,连鸟鸣都听不见,只剩地底深处隐约传来的灵脉轰鸣。
那声音很低。
像海潮,又像沉睡巨龙的呼吸。
顾长渊起初还安静走着。
到了某一处石阶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顾九霄低头。
“怎么了?”
顾长渊看着脚下石阶。
“这里的线,比帝子殿多。”
顾九霄眼角微微一跳。
跟在后面的阵峰长老表情也变了。
他现在最怕听顾长渊说“线”。
自从那次石桌粉末牵动祖脉封印之后,他晚上做梦都是线。横的、竖的、弯的、绕的,一不小心就会梦见一个小小的声音说,这里漏了。
顾玄烈在旁边小声嘀咕:“现在听见他说线,我都觉得心口发紧。”
阵峰长老幽幽看了他一眼。
“你只是听着。”
“我梦里都在补。”
顾玄烈张了张嘴,难得没笑他。
顾玄微走到顾长渊身前,蹲下身。
“看得清吗?”
顾长渊认真看了一会儿,摇头。
“很深。”
顾玄微松了一口气。
看不清就好。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顾长渊又补了一句。
“但它们好像都往那边走。”
他指向祖脉秘境的方向。
顾玄微沉默了。
阵峰长老默默抬头看天。
顾玄烈低声道:“我就知道,他说好像的时候,一般都不太好。”
没人笑。
因为大家都差不多。
再往前,便是祖脉秘境外的石门。
那座石门巨大无比,嵌在山腹之中。
门前地脉汇聚,灵气浓得像雾,又比雾更重。顾长渊刚靠近,腰间玉铃便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响。
是灵气碰到了。
顾九霄停住脚。
“就到这里。”
顾玄微点头。
距离石门还有一段距离。
这是他们定下的安全位置。
顾长渊站在原地,抬头看那座石门。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那门太高了。高到仰头时,披风边缘都往后滑了一点。
顾九霄弯腰替他拢好,动作有些笨,却很轻。
小小的身影立在厚重石门前,月白衣袍被地脉灵雾轻轻拂起,腰间玉铃没有风也在响。
他明明还只是个孩子,站在那里时,却像一粒落在万古石门前的白玉。
门很高。
他很小。
可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门上。
而在他身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若今日有什么东西会被惊醒,那绝不会是因为他们这些老家伙。
只会因为他。
石门上,古老封印阵安静沉睡着。
阵纹层层叠叠,像一片压进石门里的星河。寻常人看过去,只会觉得头晕眼花。
顾长渊却看得很认真。
他的眼睛乌黑安静。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玄微心中稍定。
只要这孩子不伸手,不靠近,不触动封印,只是看一眼,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这个念头刚落,石门最外层的阵纹忽然亮了一点。
顾玄微:“……”
顾天临:“……”
阵峰长老嘴角一抽,脚步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顾玄烈看见,忍不住道:“你退什么?”
阵峰长老面无表情:“我怕它开门。”
顾玄烈刚想笑。
可那一缕光从最外层阵纹亮起,沿着封印缓缓走了半寸,又停住。
像是门内有什么东西,隔着厚重岁月,终于注意到了门外这个孩子。
顾玄烈的笑意僵在脸上。
阵峰长老幽幽看他一眼。
“你看。”
顾玄烈没说话了。
顾长渊歪了歪头。
“它也在看我。”
顾九霄眉头一皱。
“谁?”
顾长渊看着石门。
“门后面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一下。
顾玄微立刻道:“今日到此。”
他原本还想让顾长渊多看几息。
现在不用了。
多看一息,他都觉得祖脉封印可能要忍不住开门。
顾长渊倒是听话,点了点头。
可他转身前,又看了石门一眼。
就是这一眼。
石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心跳。
又像古老战鼓被人从万古前敲了一下。
地脉同时颤动,门上封印阵纹一层层亮起,虽然光芒极浅,却足以让在场几人的脸色全变了。
顾玄微一步踏出,祖祠古令浮现。
顾天临催动族长令。
顾九霄黑金战戟入地。
剩下几人同时分列各方,将躁动的灵气一点点压回地底。
几息之后,石门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可门上最中央的位置,却多出了一道淡淡印记。
那印记不像阵纹。
更像一枚眼睛。
闭合的眼。
顾玄微盯着那枚印记,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东西从未出现过。
至少他守祠数千年,从未在祖脉石门上见过。
顾长渊看着那枚闭合之眼,小声道:“祖爷爷,它睡着了。”
顾玄微问:“刚才醒了吗?”
顾长渊想了想。
“醒了一点点。”
顾玄烈低声骂了一句。
“看一眼就把祖脉石门看醒一点点,这要是伸手摸一下,不得把三帝都摸出来?”
顾玄微冷冷看他。
顾玄烈立刻闭嘴,低声补了一句:“我就随口一说,别真摸。”
顾九霄已经把顾长渊抱了起来。
“不看了,回去。”
顾长渊搂住他的脖子,没有挣扎。
他只是趴在顾九霄肩上,又看了那座石门一眼。
石门沉默。
那枚闭合的眼纹也沉默。
可顾长渊总觉得,门后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不是坏东西。
也不是好东西。
只是很古老。
很孤独。
回去路上,没人说话。
顾玄微一直皱着眉。
顾天临也沉默。
顾九霄抱着顾长渊走在最前,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顾长渊被他抱着,倒没觉得不舒服,只是小声问:“祖父,我以后还能来吗?”
顾九霄想说不能。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看向顾玄微。
顾玄微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后才道:“能。”
顾九霄皱眉。
顾玄微看着顾长渊,声音放缓。
“但不是现在。”
顾长渊点头。
“那我长大再来。”
顾玄微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却落在顾长渊眉心那点淡金道纹上。
长大。
他们都希望这孩子慢些长大。
可如今看来,有些东西恐怕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当晚,祖祠又开了一次会。
顾长渊已经回帝子殿睡了。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那一眼,让祖祠里的长老们坐了半夜。
顾玄微将祖脉石门上出现闭合眼纹的事说完后,祖祠里很久没人开口。
阵峰长老翻遍古阵残卷,也没找到那枚眼纹的记载。
顾玄烈揉着眉心。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阵峰长老道:“祖脉封印没有破,地脉没有乱,秘境入口也没有开启。”
“那眼睛怎么解释?”
阵峰长老沉默。
解释不了。
顾九霄冷声道:“解释不了就先别解释。封印加固,祖脉周围再添守卫。”
顾天临点头。
“可以。”
顾玄微却道:“守卫可以加,但不要动封印。”
顾九霄看他。
顾玄微缓缓道:“那枚眼纹不是外来之物。它像是祖脉秘境自己显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它不是危险?”
“不一定。”
顾玄微看向三尊帝像。
“但它和长渊有关。”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如今族里所有解释不了的事,最后几乎都能落到顾长渊身上。
顾玄烈有些烦躁。
“那接下来怎么办?七峰教不了,祖脉又不敢进,难不成让他天天在帝子殿喝灵乳?”
祖祠里几个长老面面相觑。
这话粗糙,却说到了点子上。
顾长渊不能不学。
也不能乱学。
他看什么都能看出问题,碰什么都可能引动旧痕。族中原本准备好的培养路子,被他一年时间搅得七零八落。
顾玄微沉思良久。
“先让他读族史。”
众人一怔。
“族史?”
“对。”
顾玄微道:“经法、战法、阵纹、丹道,暂时放缓。先让他读族史、五洲古史、三帝传说。”
顾天临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让他先知道这一族的过去。”
顾玄微点头。
“他太容易看见法里的东西。既如此,就先不急着让他看法。”
“让他看人,看事,看山河,看这个世界。”
顾九霄沉吟片刻。
“也好。”
顾玄烈挠了挠头。
“读史总不会把祖脉看醒吧?”
没人接话。
顾玄烈脸色一变。
“不会吧?”
顾玄微冷冷道:“所以你不要在旁边乱说。”
顾玄烈:“……”
于是从第二日起,顾长渊的课程变了。
不再每日看七峰传承。
而是开始读族史。
顾玄微亲自讲。
讲云墟帝城如何建立,讲先祖如何从乱世中起家,讲祖龙灵脉如何被镇入地下,讲三位大帝如何一个时代一个时代撑起帝族根基。
顾长渊听得很认真。
于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祖祠外常能看见这样一幕。
小少年坐在石阶边,白衣干净,发尾用浅金丝带束着,腰间玉铃安静垂落。面前摊着厚厚一卷族史,雪光或晨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读得很慢。
不是因为看不懂。
而是每读到一处旧事,都会停下来想一会儿。
旁边的祖老们起初还松了口气,觉得读史总不至于再出事。
可没过几日,他们便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顾长渊对那些刀图、阵纹、丹方感兴趣,对族史也感兴趣。
只是兴趣不太一样。
看传承时,他会问“这里为什么不顺”。
听族史时,他问的是:
“第一位老祖去了哪里?”
“第二位老祖为什么没有回来?”
“第三位老祖真的死了吗?”
第一次听到这些问题时,顾玄微沉默了很久。
顾长渊坐在蒲团上,仰头看他。
“祖爷爷,我问错了吗?”
顾玄微看着他。
过了许久,才道:“没有。”
“那他们去了哪里?”
顾玄微抬头,看向祖祠深处那三尊帝像。
画像上的三位大帝安静垂眸,威严如旧。可自从顾长渊出生那夜之后,顾玄微每次看见三帝画像,总会想起那几道黑金锁痕。
他没有回答顾长渊的问题。
因为他也不知道。
最后,他只说:“等你长大些,也许会自己找到答案。”
顾长渊点头。
像是记住了这句话。
时间继续往前走。
顾长渊六岁那年,族中来了一个女孩。
她叫顾云曦。
是旁系中最受重视的神女胚子,自小在云霞峰修行,极少到帝子殿附近来。
那日她随云霞峰长老入祖祠送一卷古史残册,刚好看见顾长渊坐在祖祠外的石阶上读书。
小少年穿着白衣,发尾用一根浅金丝带束着,腰间玉铃安静垂落。
雪后天光很淡,落在他身上,像一层干净的玉色。
顾云曦原本只是随意一看。
然后停住了脚步。
她听过顾长渊的名字。
族中谁没听过?
可她没想到,这个被祖老们藏在帝子殿里的小长渊,会是这样的模样。
玉雪干净。
安静得不像寻常孩子。
又好看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那些关于他的传言都太重了。
生来异象,帝子殿深藏,祖老亲自看护。
可真正见到时,顾云曦才发现,眼前这个孩子,分明干净得让人舍不得大声说话。
顾长渊似乎察觉到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顾云曦怔了一下。
顾长渊放下书,很认真地向她行了一礼。
“云曦姐姐~”
声音还带着孩子气,尾音很轻,像是怕惊了祖祠外的雪。
顾云曦回过神,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云纹玉佩。
“第一次见面,送你。”
顾长渊看向她。
顾云曦笑道:“怎么,不喜欢?”
顾长渊摇头,双手接过。
“谢谢云曦姐姐。”
他接得太认真,反倒让顾云曦心里一软。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顾长渊没有躲,只是眨了眨眼。
顾云曦笑意更深。
“你怎么这么乖?”
远处,顾玄微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拦。
顾长渊总要见一些族中同辈。
他不能一直只和这些祖老、长辈待在一起。
顾云曦离开祖祠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顾长渊已经重新低头看书,玉佩放在身旁。雪光落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祖老提起他时,总是又头疼又骄傲。
这样的族中弟弟,确实很难不让人喜欢。
而顾长渊并不知道,今日这场短短的相见,会在多年之后变成另一场因果。
那时,顾云曦会在秘境中被外宗天才围困。
而那个当年坐在雪光里认真喊她“云曦姐姐”的少年,会白衣染光,自云雾深处走来。
只说一句:
“顾家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欺负?”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还只是六岁。
还在祖祠外,读着古史。
读到一行关于第三帝无终帝的记载时,他忽然停住。
那一页古史上写着:
无终帝晚年入帝路,三年后,帝星不灭,人却不归。
顾长渊看着那句话,轻轻皱眉。
然后,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纸上“帝路”两个字。
祖祠深处,第三尊帝像的眼角,忽然亮了一瞬。
祖祠里没有风。
可那一页古史,轻轻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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