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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雾古林深处,地面震动越来越近。
顾长渊站在一截横倒的古木上,望向雾气翻涌的方向。
那里的古树一株接一株晃动,枝叶间栖着的飞虫惊得四散而起。浓雾被什么庞然大物撞开,硬生生冲出一条混乱的通道。
咚。
咚。
咚。
每一声落下,黑土都跟着微微一颤。
下一刻,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从雾里冲了出来。
金多宝怀里死死抱着一株金色老参,腰间一排储物袋叮叮当当乱响。身上的金纹短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肩头挂着半张破碎灵网,脚下贴着的遁行符已经烧得只剩一角。
他跑得脸色发白。
偏偏两只手还舍不得松开那株老参。
那老参根须乱甩,像是也知道自己摊上了大事,拼命想往外挣。
看见顾长渊的一瞬间,金多宝眼睛都亮了。
“顾长渊!”
“救命啊!”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怀里那株金色老参。
“你做什么了?”
金多宝一边跑,一边努力把脸色摆正。
“没做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老参,又飞快补了一句:“我就是帮它换个地方。”
顾长渊道:“它同意了吗?”
金多宝理直气壮。
“它都长土里了,哪会说话!”
话音刚落,身后大地猛地炸开。
轰!
黑土翻卷,古根崩断。
一头岩甲古兽从地底冲出,粗壮前爪狠狠拍在地面,震得附近几株古木簌簌落叶。
那古兽形似巨蜥,身上覆着厚重岩甲。甲片一块叠着一块,像从地底深处挖出的古碑,缝隙里还嵌着暗金色地脉纹路。
一双猩红兽瞳,死死盯着金多宝怀里的金色老参。
金多宝回头看了一眼,脸又绿了一分。
“你看它!”
“这么大个头,还跟我抢参!”
顾长渊脚下古木微微一沉。
这头岩甲古兽气息很重。
同样在气海境范畴之内,却明显不是外界寻常妖兽可比。它的血肉被古境地脉灵气滋养多年,岩甲厚重,气血沉浑。
那股凶性不像刚刚猎食的野兽。
更像常年盘踞地脉,守着某种灵物长大的古老凶物。
金多宝一路冲到顾长渊身侧。
气还没喘匀,他便十分自然地往顾长渊身后一站。
顾长渊侧眸看他。
金多宝抱着老参,咳了一声。
“别误会。”
“我不是躲你后面。”
他抬了抬下巴,一脸认真。
“我是尊重专业人士。”
顾长渊看着他。
金多宝又飞快补了一句:“顺便给你留出手位置。”
他说完,立刻压低声音:“小心点,这东西皮厚得离谱!我拿困兽钱砸过,没砸动;金纹盾挡了一下,盾差点裂;灵网刚套上去,就被它一爪子撕了。”
顾长渊道:“所以你打不过。”
金多宝脸色一黑。
“我那叫战略转移!”
顾长渊看向他怀里的老参。
“抱着参转移?”
金多宝把老参抱得更紧。
“战利品不能丢!”
岩甲古兽没有给他们继续说话的时间。
它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冲,沿途撞碎两株古木。岩甲摩擦树干,火星四溅,浓雾被它硬生生犁开。
地面裂缝一路蔓延到顾长渊脚下。
像整片地脉都被它带动。
顾长渊从横倒的古木上一步踏下。
白衣微动。
没有动用兵刃。
也没有退。
他抬手,一掌按下。
山河真意落地。
轰!
岩甲古兽前冲的身躯猛地一沉,四爪陷入黑土,背上岩甲发出沉闷响声。
黑土往下塌了一圈。
雾气被压得向两侧翻滚。
可下一刻,古兽仰头嘶吼。
岩甲缝隙中的暗金纹路一寸寸亮起,地底灵气被它强行牵动,化作一道厚重土黄色光幕,硬生生顶住了山河真意的一部分压力。
咔。
咔咔。
它四爪一点点从黑土里拔出,竟还要继续往前顶。
金多宝见状,立刻喊道:“看见没!我就说它皮厚!”
顾长渊没有理会他。
那头古兽低吼一声,尾巴猛地横扫而来。
尾上覆满石刺,扫过古木时,树干当场炸裂。
砰!
碎木四溅。
尾风擦过地面,犁出一道深沟。
顾长渊脚下轻点,身形掠起。白衣擦着雾气而过,避开尾击的同时,袖口被尾风刮开一线。
他的眼神却没有半点波动。
人在半空。
眼底深处,劫光一闪。
九劫帝瞳映出岩甲纹理。
这头古兽身上岩甲极厚,寻常攻伐落上去,多半只能碎掉外层石皮。可它毕竟不是无缺之物。
岩甲再厚,也总有气血流转之处。
地脉灵气再沉,也总有承力转折之处。
那一瞬间,顾长渊眼中的岩甲古兽像被拆成了无数细密纹路。
气血在哪里汇聚。
地脉灵气在哪里转折。
岩甲哪里最厚。
哪里最薄。
一切都清清楚楚。
岩甲古兽嘶吼着再度扑来。
大地轰鸣。
浓雾翻卷。
金多宝抱着金参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场。
顾长渊没有蛮砸。
他落地的一瞬,指端紫色灵力凝成一点。
山河真意随之压落。
那一点没有锋芒。
却重得让古兽颈下岩甲骤然绷紧。
下一刻,顾长渊身形已至古兽颈下。
太快了。
快到金多宝只看见一道白影从雾中划过。
随后,顾长渊屈指一点。
咔。
声音很轻。
却像点碎了一块承重之石。
岩甲古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
颈下裂纹迅速蔓延,暗金色地脉灵光从裂缝中溢散出来。它痛得嘶吼,前爪疯狂拍地,试图钻回地底。
轰!
黑土炸开。
古兽半个身子往下沉去。
顾长渊一步踏下。
咚。
这一脚落得并不重。
可整片黑土像被无形山岳压住,猛地往下一沉。
一瞬间,金多宝仿佛看见顾长渊脚下有山河虚影浮现。
山不高。
却镇地脉。
河不宽。
却压气血。
岩甲古兽刚刚抬起的身躯,再次被压回地面。
它嘶吼着挣扎,岩甲不断震颤,暗金纹路忽明忽暗,像要强行冲开那股山河之重。
顾长渊垂眸看着它。
白衣立在翻涌黑土之上,袖口裂了一线,神色却仍旧平静。
“你守得住灵物。”
“守不住命。”
话音落下。
他屈指再点。
这一次,落在先前裂纹交汇之处。
咔嚓!
颈下岩甲彻底崩开。
鲜血带着地脉灵气喷涌而出。
岩甲古兽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庞大的身躯疯狂抽搐,尾巴砸断一截古木,震得雾气翻滚不休。
一下。
再一下。
又一下。
最后,轰然倒下。
黑土震开一圈。
雾气被冲散了大片。
整片沉雾古林,短暂安静下来。
金多宝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头倒下的岩甲古兽,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复杂。
他不是没和这东西交过手。
困兽钱砸上去,只震掉几片石皮。
金纹盾硬挡一击,盾面到现在还在储物袋里嗡嗡发颤。
灵网刚丢出去,就被这古兽一爪撕碎。
他法宝不少,自保不难。
可真要正面拿下这头岩甲古兽,几乎没什么可能。
可顾长渊从出手到镇杀,前后不过片刻。
更可怕的是,他没有靠蛮力硬砸。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点碎了最该碎的地方。
金多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金色老参,忽然觉得这古境里的雾都安静了不少。
跟着这人走,好像确实比自己一个人乱窜稳得多。
当然,这话不能直接说。
金多宝咳了一声,重新挺起腰杆。
“顾长渊。”
“你看,一进古境,我就先找到宝了。”
顾长渊看向他。
金多宝拍了拍怀里的金色老参,一脸认真。
“你刚落地还在看树看雾,我已经拿到一株地脉金髓参了。”
顾长渊道:“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被追。”
金多宝摆了摆手。
“过程不重要。”
顾长渊道:“那什么重要?”
金多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老参,理直气壮。
“宝到手了。”
顾长渊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岩甲古兽。
“被追也是过程?”
金多宝沉默了一下,随后一本正经道:“那说明我找的宝确实值钱。”
顾长渊没有说话。
金多宝继续嘴硬:“没价值的东西,谁守这么紧?”
这个逻辑很金多宝。
顾长渊竟一时没有反驳。
他走到岩甲古兽旁,取下几块保存完整的岩甲。
古兽死后,身上岩甲的暗金纹路还没有完全散去。尤其是脊背处几块甲片,仍残留着些许地脉灵性。算不上顶级材料,却能用来炼制护具或阵基。
金多宝眼睛也跟着亮了。
刚才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现在已经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顾长渊侧头看他。
金多宝立刻停住脚步,干咳一声。
“我就是看看。”
顾长渊道:“这古兽是你引来的。”
金多宝眼睛一亮。
“所以战利品有我一份?”
顾长渊道:“所以处理尸身也有你一份。”
金多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岩甲古兽那庞大的身躯,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老参,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赚了还是亏了。
顾长渊没有全要,只收了几块完整甲片。
剩下的部分,金多宝倒是忙得很有精神。他把金色老参往储物袋里一塞,立刻蹲到古兽旁边,敲敲甲片,又摸摸兽牙,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能卖。”
“这个也能卖。”
“这牙不错,回头找人磨一磨,说不定能做符刀。”
顾长渊看着他熟练的动作。
“你不是刚刚还在逃命?”
金多宝头也不抬。
“逃命归逃命,发财归发财。”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这两件事不冲突。”
顾长渊笑了一下。
金多宝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他身上沾了些黑土,脸上却重新有了笑意。
那株金色老参被他收进最里层的储物袋,袋口还被他连打了三道封纹,像生怕它再跑出来。
顾长渊看了那储物袋一眼。
“那株参是什么?”
金多宝立刻警惕起来。
“你想分?”
顾长渊道:“不说也可以。”
金多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显摆。
“地脉金髓参。虽然还没完全长成,但已经有了灵性。炼体、养气海、稳根基都有用。尤其是气海境修士,用来温养根基,效果极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是我先发现的。”
顾长渊道:“也是我救的。”
金多宝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
他肉疼地摸了摸储物袋。
“三根参须。”
顾长渊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金多宝脸色一苦。
“五根。”
顾长渊仍旧看着他。
“八根。”
金多宝一脸痛心。
“真不能再多了!”
“顾长渊,做人不能太狠!”
顾长渊道:“成交。”
金多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不是!”
“你诈我?”
顾长渊收回目光,转身往古林深处走去。
金多宝在后面气得直拍算盘。
拍了两下,又忽然停住。
他看着顾长渊的背影,眼珠慢慢转了转。
他当然不傻。
这才刚进万道古境,他就已经找到了一株地脉金髓参。按照他这一族对宝气的敏锐,后面肯定还能找到更多东西。
可问题也在这里。
宝越好,守着它的东西多半也越凶。
光靠他一个人,找到是一回事,能不能安稳带走,又是另一回事。
金多宝咳了一声,抱着算盘追了上去。
“顾长渊。”
“嗯。”
“我觉得,咱们可以暂时同行。”
顾长渊道:“同行?”
“对。”
金多宝神色郑重。
“我负责找宝。”
他顿了顿,看了顾长渊一眼。
“你负责……看路。”
顾长渊看着他。
金多宝被看得有些心虚,只好改口:“当然,遇到不讲道理的东西,你也可以顺手讲讲道理。”
顾长渊道:“比如刚才那头古兽?”
金多宝点头。
“它就很不讲道理!”
顾长渊道:“它守的参被你拔了。”
“那是机缘。”
“它不这么觉得。”
金多宝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才说它不讲道理。”
顾长渊没有继续和他争,只往雾气深处走去。
金多宝立刻跟上。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那咱们这算说定了?”
顾长渊道:“你可以自己走。”
金多宝回头看了一眼岩甲古兽爬出来的地洞,又看了看更深处的浓雾。
随后,他十分自然地往顾长渊这边靠了靠。
“古境凶险,大家都是熟人,分开走多伤感情。”
顾长渊道:“我们很熟?”
金多宝认真想了想。
“你救过我一次,我分你八根参须。”
他顿了顿,一脸正色。
“这已经是过命交情里最贵的一档了。”
顾长渊没有回答。
沉雾古林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雾气缓缓流动,古木之间偶尔传来兽吼。方才岩甲古兽倒下后,附近不少潜伏气息都远远退开,似乎已经察觉到这里不好招惹。
金多宝跟在顾长渊身旁,储物袋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走出一段后,他又小声嘀咕:“其实刚才那头古兽,也就是脾气差了点。”
顾长渊道:“下次你去讲道理。”
金多宝脸色一黑。
“那还是你来!”
他想了想,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这个人不太擅长跟脾气比我还硬的东西交流。”
雾气合拢。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沉雾古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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