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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黑古舟进入中州西境以后,沿途景象便渐渐与中州其他地方有了不同。
大片古原一直铺向远方,低矮长岭横卧其间,山势算不上险峻。古舟一路向西,沿途城池、村镇渐多,路旁也开始出现一座座通体温白的古老经幢,淡金纹路顺着石面向上延伸,更远处偶尔还能看见高塔立在薄雾之间。
路上的人同样多了不少。有僧人结伴而行,也有从别洲赶来的修士乘着飞舟、古兽与各式辇车一路向西,其中不少人一看便不属于万佛道统,所走的方向却与顾家古舟并无不同。
顾长渊站在舟首看了一阵。
越往西境深处,原本一路还能听见的交谈声反而渐渐少了。偶尔有人经过那些不知立了多少年的经幢,也会稍稍放慢脚步。
顾天临就在旁边,父子二人都没有说话,只任由长风从舟首掠过。
又越过几道横在天地之间的长岭,前方云气开始变得厚重。起初还只是薄薄一层,再往前,大片白色云潮便从下方漫上高空,一重压着一重,远处山川先是只剩轮廓,随后连那些轮廓也一点点隐进了云里。
舟身两侧暗金阵纹随之亮起。
呼——
古舟一头撞进云海。
厚重白雾从舟首向两边轰然翻开,层层云浪贴着舟身向后奔涌。最开始还能透过短暂裂开的云隙看见下方城池与山岭,后来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一片白色,前后都被不断合拢的云潮吞没。
又向前行出很远,最前方的云层终于开始变薄。
顾长渊抬起眼。
一道庞大的暗影率先撞进视野。
隔着不知道多远,那道影子依旧几乎撑满了前方整片天地。下端沉在云海与大地之间,上方一路没入高处,厚重云层横在中间,也不过遮住了其中一截。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万道古境、十七剑山、古战原……这些年真正走过的地方已经不少,可眼前这道影子,单是显露出来的轮廓便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想。
远处长风卷过,云海向两边缓缓散开,那道庞大暗影也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模样。
是一株树。
顾长渊目光停住。
主干自大地深处拔起,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依旧粗得近乎失去了“树干”本来的概念。无数沟壑与古老纹路盘踞在树身表面,云气从其间流过,看上去更像一座自大地生长而起、直入高天的古山。
再往上,一根根古枝铺向四面八方。有的横过云海,尽头直接消失在视线之外;有的斜斜探向高处,枝体本身便宽得足以承下成片古院与殿宇。
白玉长桥横跨枝间,青灰高塔从树冠深处露出一角,成片殿顶落在枝叶与云雾之间。
古舟越往前,眼前的景象便越发惊人。
顾长渊抬着头看了许久,才低声开口:“这就是大觉天树……”
顾天临侧目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比我想的还要大。”
顾天临笑了笑,目光同样落向前方:“这还是衰败以后的大觉天树。真正极盛的时候,比现在还要惊人得多。”
顾长渊再次望向那片几乎铺满天地的古老树冠。
“难怪大觉祖庭能传承到今天。”
顾天临点了下头:“树只是大觉的一部分,进去以后再看。”
父子二人没有再说,玄黑古舟已经破开前方云气,继续向天树深处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大觉天树反而越来越难看清全貌。最初隔着远处云海,还能勉强看到整片树冠的轮廓,可到了这里,抬眼所见已经全是横贯高天的庞大古枝。
几座原本横在西境深处的山岭落在树冠之下,竟都显得低矮了许多。
大觉天树极盛时,曾有一句流传极广的旧言。
【树冠覆九山,根行百万里,一树自成诸界。】
如今亲眼看见,顾长渊反倒觉得,这句话恐怕还没有将当年的大觉天树真正写尽。
毕竟眼前这株古树,早已不是最鼎盛的模样。
古舟继续靠近,直到此时,树下那些原本如同细小纹路般的东西才渐渐显出真正大小。
一根根庞大古根直接裸露在地表,盘曲起伏,横贯极远。城池、佛庭与古院沿着根系一路铺开,有些古城甚至直接坐落在两根巨根之间,温白古玉修成的长阶贴着根壁一路向上。
更远处,一座白玉长桥横跨两条古根,中间隔着大片山林。
仅这一株树,便已经承下城池、山林与大片云海。
……
顾家古舟抵达大觉祖庭外围时,附近已经停着不少来自五洲各地的舟辇。
云台直接依附在一截庞大的古根旁。数十艘大小不同的古舟、飞辇停在四周,与那截古根放在一起,竟都显得有些渺小。
有人认出了舟首那道顾氏族纹,目光多停留了几息,也有人只是远远看过来一眼,很快便继续与身边人交谈。
这一次前来观礼的势力不少。帝族、古族、古国、大宗,以及一些传承极久的古老法脉都已陆续抵达,不同衣着、不同气息的人沿着云台来去,年轻面孔更是随处可见。
顾天临带着顾长渊与三位族中长老下了古舟。负责接引的大觉僧人早已等在前方,双方见过礼后,一行人才沿着云台向祖庭深处走去。
另一边,秦家与神霄雷宗几名老辈也正好碰在了一起。
两边相识多年,见面以后随口说了几句近况。神霄雷宗那名老人往秦家年轻一代里看了一眼,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便问道:“你们家那小子呢?这次没来?”
秦家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眉角却很轻地跳了两下。
“族里让他来,他先问老夫,大觉有什么好去的。老夫说,树下观道。”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问——我悟什么道?”
神霄老人眉头猛地皱起:“千劫前几日也不见了!”
两名老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没再说话。
这两个小子从小便混在一起,小时候闯了祸一起跑,如今都已经走到这个境界,性子倒是一点没改。一个刚从古战原带回来古战血,一个身上揣着九幽寂雷,这次八成又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
秦家老人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算了,让他们去吧。”
……
顾家一行走出云台没多远,前方几名大觉僧人忽然向两侧让开。
一道身影从白玉长桥另一端走了过来。
来人一身月白长衣,袖口与衣襟只压着几缕淡金古纹,除此之外再没有多少繁复装饰。年纪看上去并不算老,眉目清和,脚步也不急,沿途大觉弟子见到他时都会停下行礼。
明寂佛尊。
如今大觉祖庭的掌印人。
走到近前以后,明寂第一眼并没有落在顾长渊身上,而是直接看向了顾天临。
两个人隔着几步停下。
“有些年没见了。”
“是有些年了。”
明寂笑道:“当年那处古境一别,你还说以后有空会来西境。”
顾天临看着他:“你当时也说过,会去云墟。”
“这么看来,都没做到。”
“都忙。”
明寂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那时候,你还不是顾族长。”
顾天临淡淡道:“你也还不是佛尊。”
两人对视片刻,明寂最终摇头笑了一声:“一晃,倒真是很多年了。”
顾长渊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他倒是第一次见父亲与旧识这样说话。
在顾家,顾天临是族长。出了云墟,旁人提起他,也大多先想到顾氏当代执掌者这个身份。可明寂刚才说起的,却明显是另一个还没有坐上族长之位的顾天临。
明寂这才将目光转向他,微笑道。
“长渊?”
顾长渊拱手行礼:“见过佛尊。”
明寂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笑道:“倒比你父亲当年稳得多。”
顾长渊眉头微动,并未说话。
顾天临已经看了过去:“你话还是这么多。”
“看来这个倒是没变。”
明寂笑意更浓。
站在一旁的顾长渊也不由多看了父亲一眼。
看来年轻时候的顾天临,和如今这副样子的确不太一样。
各方来客不断,明寂这个大觉掌印人本就抽不开太多时间。几句话还没说完,远处便又有弟子快步过来,在旁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明寂听完,看向顾天临:“这几日事情多,今日便不陪你走了。等观礼之后,再找地方坐一坐。”
“你忙你的。”
“好。”
明寂朝众人示意了一下,随后沿着另一条白玉长桥离开。
继续往祖庭深处走时,顾长渊看了眼明寂离去的方向,随口问道:“父亲以前来过大觉几次?”
“两次。”
“难怪和明寂佛尊这么熟。”
顾天临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前方来往的人群:“这次大觉的动静不小,五洲来了不少人。”
顾长渊也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
“正好看看吧,看看如今五洲这一代,都走到什么地方了。”
“好。”
两人没再多说,继续跟着前方僧人往祖庭深处走去。
……
接下来为顾家引路的,是祖庭一名中年僧人。
僧衣素净,身形并不高大,眉心隐约压着一道极淡的金纹。一路走来,偶尔有祖庭弟子迎面经过,都会主动停下见礼。
顾长渊看不出他的具体境界。
此人气息极静,呼吸之间几乎察觉不到多余的灵力波动。能将一身力量收敛到这种程度,修为自然不会低。
面对顾天临一行,中年僧人始终以礼相待,却没有多少拘谨。离开云台以后,他便一边带路,一边介绍祖庭这些年的一些变化。
白玉长道最开始还贴着一条古根向前,走出一段,那条古根便缓缓隆起,如同一道天然形成的山脊。道路顺着根势抬高,两侧院落、经幢与亭台也随之错落开来,有些地方甚至没有人为修整出完整地面。
前方一根老枝从高处横了下来,本该笔直向前的白玉长廊便自然往旁边绕开。更远处,一片古院贴着主干天然凹进去的弧度修成,院墙在古木之前收住,没有截断任何一根枝条。
中年僧人顺着顾天临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顾施主多年未来,这里面确实添了不少东西。不过祖庭有一条规矩,自很早以前便没变过。”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
“依树而建。天树怎么长,我们便顺着它怎么修。”
顾长渊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路看去。
一开始还只是长廊绕开老枝,再往里面,整个祖庭几乎都已经顺着树势铺开。古院落在枝杈之间,白玉石阶沿着树身一路向上,更高处还有长桥横过虚空,直接连接另外一根相隔极远的古枝。
走到这里,大觉天树的全貌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云气从枝与枝之间缓慢穿过,偶尔漫过长廊与院角。等风将云层吹开,脚下便会露出不知多深的高空。
站在一处长桥上,顾长渊向下看了一眼。
云层下面,西境大地已经只剩下一小片轮廓。再抬头,高处依旧是层层古枝,一眼望不到顶,远处横出的枝体上还能看到另外几片院落,半隐在云雾后方。
走到这里,再回头已经看不见完整的树身。
脚下是古枝铺成的路,高处有长桥横空,更远处还有院落、亭台与云海彼此相隔。
顾长渊看了一阵。
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那句旧言为什么能够一直流传至今。
一行人继续往前,又走过几处枝上古院,前方云雾忽然散开,脚下长廊也在这里走到了尽头。
一根极粗的古枝从主干深处横出,一路伸向云海,枝端天然托起一片宽阔平台。
平台之外没有高墙。
浩荡白云直接从下方翻上来,漫过边缘以后,又被高处长风卷向远方。几座古塔只剩淡淡轮廓,再往外,便是一望无际的云海。
刚走出长廊,顾长渊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平台上方,一根古枝自高处垂落。
枝下悬着一口钟。
没有钟楼,也没有锁链。
钟体呈古青与深褐交杂之色,静静垂在那里。第一眼看去,它甚至没有多少惊人的气息,可只看了几息,顾长渊的眼神便慢慢凝了起来。
这口钟有些不对。
他见过的古兵不少,帝兵也真正接触过。人为炼制之物无论品阶高低,多少都会留下锻造、祭炼或者大道烙印的痕迹。
眼前这口钟,却看不到这些东西。
他没有急着开口,神识已经顺着钟体缓缓掠过。
下一刻,眼中的异色更明显了些。
钟体的气息竟与上方古枝完全连在了一起。
顺着那股气息往上感知,很难找到真正的分界。若不是形状已经成钟,仅凭气息判断,它几乎就是大觉天树古枝延伸出来的一部分。
视线随之抬向钟顶。
一截早已木化的东西直接没入古枝之中,看不到任何连接与拼合的痕迹。钟身表面则生着大片繁复纹路,有些像古木本身的纹理,有些又如叶脉向外分开,一层压着一层,自上而下铺满钟身。
又仔细看了几眼,顾长渊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没有刀刻留下的痕迹。
那些纹路,是自己长出来的。
这东西从一开始,恐怕就不是什么被悬挂在树上的器物。
他转头看向中年僧人。
“这口钟,是天树自己长出来的?”
中年僧人脚步一停,回头看向顾长渊时,眼中明显多了几分意外。
“顾少主好眼力。”
说着,他也抬头望向枝下那口古钟。
“不过准确来说,它最初甚至不是一口钟。”
顾长渊眉头轻轻一挑。
中年僧人笑了笑。
“是一枚果。”
“果?”
顾长渊重新看向枝下古钟。
方才已经能够确定,这东西与大觉天树的气息几乎连成一体,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想到,最开始竟然只是一枚果。
中年僧人点了点头:“祖庭最早的旧录里,一念祖师还未在树下悟道时,这根古枝上便结着一枚果。后来祖师于树下得道,那枚果没有坠落,反倒一直留了下来。”
顾长渊抬眼看向钟顶那截已经彻底木化的果蒂。
“后来自己长成了钟?”
“是。”
中年僧人同样抬头望去:“只是最初还不是如今这个样子。年岁久了,果形渐渐退去,钟形却越来越重。祖庭留下的早期记载里,它还只是半果半钟,再后来,才彻底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听到这里,顾长渊又看向钟壁上那些繁复纹路。
“这些纹呢?”
“也是自己生出来的。最早只有几道浅纹,后来大觉天树生息流转,这里又常有人讲经、悟道,钟身上的纹路便一年一年往外长。有些渐渐有了经文的样子,有些直到现在,祖庭里也没人知道究竟代表什么。”
山风从平台外吹来。
一道天光恰好穿过树冠,落在钟身之上。那些古老纹路中,有几缕极淡的光泽跟着亮了一下,沿着钟壁游过一小段,很快又重新沉寂。
顾长渊看得很仔细。
一枚古果,经过不知道多少岁月,自己长成了一口钟,就连上面的纹路也并非后人刻下。
这样的东西,他此前确实没有见过。
就在这时,平台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心逐诸相,诸相皆尘;念若不逐,尘落自明。”
顾长渊循声望去。
一名老僧盘膝坐在古枝下,身上的僧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手里没有经卷,面前也没有香案,只围坐着十余名年轻弟子。
更靠前的位置还有几个小沙弥,宽大的僧衣套在身上,一个个学着身旁师兄的样子盘腿坐直。
老僧抬眼看着云海,继续说道:“经中又说,见山时不必逐山,见水时不必逐水。人心若随所见而走,一日见千百物,心便要走千百回。坐在这里,也不是让你们什么都不看,而是看过以后,心还能回来。”
几个年轻弟子听得认真。
最前面的小沙弥起初也一个比一个坐得端正,可讲着讲着,最边上那个年纪最小的眼皮便一点点垂了下来,脑袋也跟着往下点。
“万法过心,如风过树。风来时叶动,风走以后——”
老僧忽然停下。
旁边几名弟子悄悄抬眼。
“风走以后呢?”
小沙弥脑袋猛地一点,整个人瞬间惊醒。
“啊?”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小家伙茫然地看了看左右,显然连方才讲到了哪里都不知道。旁边稍大一些的少年赶紧低下头,嘴角却已经有些压不住。
老僧看着他:“困了?”
小沙弥脸一下红了:“弟子不困。”
“那便继续困着吧。”
小沙弥愣住,周围几个年轻弟子的肩膀都轻轻动了两下。
老僧也没有拆穿他,只抬头看着树冠上方缓缓晃动的古叶:“人总觉得坐在这里便该时时清醒,时时有所得,哪来那么多所得。困了便困,醒了再听;今日听不懂,明日再听。若一天没有所得,便觉得一天白过,那这一生里白过的日子未免也太多了些。”
一片古叶恰好从高处落下。
老人伸手接住,看了一眼,又任由它重新被风卷起。
“慢一些,也不碍事。”
那小沙弥这次彻底清醒了,赶紧把两只手重新放回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老僧扫了他一眼:“倒也不用坐成这样。”
小家伙顿时又僵住了。
周围终于有人忍不住低下头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老僧自己也收回目光:“方才讲到哪里了?”
前面一名弟子答道:“风过树。”
“嗯,那便接着讲。”
苍老声音重新在枝间响起。
“万法过心,如风过树。风来叶动,风去枝静……”
顾长渊原本只是经过,此时也停下来听了片刻。
这些话并不是什么高深难懂的大道,可看着树下那些年轻弟子,再看看几个明显还坐不住的小沙弥,他倒是对大觉祖庭又多了几分了解。
这里的修行,并不总是高坐佛殿、闭关悟道。
眼前这些人平日里,大概就是这样坐在树下,一日一日修过来的。
中年僧人也没有催促,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前。
走过平台时,他抬头看了眼古钟:“这口钟从来不用人撞。祖庭里一直有句话——它若该响,自然会响。”
顾长渊眉头轻轻一动:“这些年响过?”
“响过。”
“多少次?”
中年僧人笑了笑:“不多。”
见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顾长渊也没有追问,只又回头看了一眼。
云气从枝间流过。
老僧仍在讲经,那几个小沙弥也重新坐好,高处古钟静静悬着,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
顾家此次落脚的地方同样在大觉天树上。
院落修在一根粗大古枝的内侧,外面没有高墙,只以温白古玉与深褐古木隔出几重长廊。站在院前向外看去,便是大片云海。
中年僧人将众人送到这里,才停下脚步。
“观礼定在三日之后。这几日祖庭外围各处都可走动,顾施主与诸位若有想去的地方,院外自有人引路。”
顾天临点了点头。
中年僧人继续道:“佛子前些日才回祖庭,如今仍在天树深处,这几日不会见客。等到观礼之日,诸位自然能够见到。”
顾长渊听见“佛子”两个字,多留意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该交代的事情说完,中年僧人合掌告辞。三位顾家长老也各自去安顿随行之人,院中很快安静下来。
顾长渊没有急着回房。
站在长廊前,远处云层正好散开了一些,先前经过的那口古钟只剩下一道很小的轮廓,半隐在古枝之间。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父亲来时说过的那句话。
到了大觉,多看看。
如今看来,这地方确实还有不少东西值得看。
一阵风从长廊外吹过,远处云层重新合拢,那口古钟最后一点轮廓也随之隐进了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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