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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
客人散去之后,楚玄一个人回了后厨。
那坛被做过手脚的酒还放在角落里,用湿布盖着。
他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关上了后厨的门。
然后他拿起酒碗,从坛里舀了一碗。
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
黄酒的醇厚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如果不是刻意去品,几乎感觉不到。
楚玄咂了咂嘴。
没有任何不适。
胃里暖洋洋的,跟喝了一碗普通黄酒没有任何区别。
百毒不侵丹。
当初花了五百文从系统商店买的那颗小药丸,这会儿终于派上了用场。
楚玄又喝了一口,这次含在嘴里慢慢品。
苦味确实有。很淡,但确实有。
如果是普通人喝了这坛酒,以大乾人喝酒的习惯——大碗灌、一口闷——十有八九喝不出来。
等喝完一壶,巴豆的药性上来,那就是上吐下泻、半条命没了。
而且这东西不像砒霜那种致命毒药,巴豆是常见的泻药。
就算事后去查,也很难追溯到下毒者,顶多被当成是“酒水不干净”“食材变质”。
栽赃嫁祸,做得天衣无缝。
楚玄放下酒碗。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报官。
但报官的问题在于,证据链不够完整。
他有一坛被下了巴豆的酒,但巴豆不是管制品,满大街药铺都能买到。
就算报了官,顶多查到某个可疑的帮厨,那人咬死不认,或者一口咬定是自己的行为跟满春园无关,王妈妈依旧全身而退。
也可以选择不报官。
把这件事当成一张暗牌,压在手里,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打出去。
楚玄选了第二条路。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打退”王妈妈。
他想要的是“打死”。
一次性解决。从此不再有后患。
……
第二天。
楚玄找到了赵虎。
赵虎这段时间靠着揽月楼的关系,在黑虎帮里的地位水涨船高。
铁五虽然还是帮主,但揽月楼这条线全是赵虎在对接,每个月光跑腿费和保护费就能分到不少油水。
所以楚玄开口让他查事情,赵虎二话不说就应了。
“那个三天前来应聘帮厨的人,查清楚了吗?”
赵虎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查了。那人叫孙二,以前在城西打短工,上个月刚进了满春园帮忙搬货。三天前突然跑来揽月楼说要应聘帮厨,说是听人说揽月楼工钱高。”
“他跟满春园什么关系?”
“没有正式的雇佣关系。但我的人盯了一天,发现他昨天收工后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绕了两条巷子,从满春园后门进去了。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楚玄的眼睛眯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东西?”
赵虎咧嘴笑了。“楚老板真是神了。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了一块,我让人远远跟着,看到他在巷子口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数了数——铜钱。估摸着有个两三百文。”
两三百文。
王妈妈花两三百文买一个人来毁揽月楼的名声。
楚玄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这个人先不动。”他对赵虎说,“让他继续在揽月楼干着,但后厨的活不让他碰了,调去前厅擦桌子。派个人盯着他,看他还跟满春园有没有其他联络。”
赵虎点头。
“还有一件事。”楚玄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推过去。“五十两。你帮我找几个满春园以前的老姑娘,最好是被王妈妈打过、罚过、克扣过月钱的。问她们愿不愿意出来作证。”
“作证?告官?”
“不是告官。”楚玄说,“比告官更有用。”
赵虎虽然不太明白,但五十两银子已经到手了,他利索地把银票揣进怀里。
“包在我身上。”
……
赵虎走后,楚玄回到书房,开始写一份东西。
与其说是写,不如说是在列清单。
王妈妈的罪状。
一条一条的。
逼良为娼——柳三娘可以作证,那些逃出来的姑娘可以作证。
殴打员工——五个姑娘身上的伤痕就是铁证。
克扣工钱——在满春园干过的姑娘们都能证明。
下毒害人——那坛酒就是物证,孙二就是人证。
私通官府打压同行——刘检校可以反咬一口。那一百两银子不是白给的。
楚玄写完,吹了吹墨迹,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用。
因为光有罪证不够,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来引爆。
而这个场合,他已经想好了。
花柳会。
王妈妈之前利用花柳会来打压揽月楼,逼他改规矩。
现在,他要反过来用花柳会的规矩来埋葬王妈妈。
按照花柳会的章程,任何一家青楼如果被举报存在“逼良为娼”“残害从业者”的行为,行会有权取消其经营资格。
王妈妈自己定的规矩,现在要用来送她上路。
楚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还差一个关键环节,满春园那些还没跑出来的姑娘。
只要王妈妈手里还有人,她就不算彻底完了。
得把她的人全挖光。
让她变成一个空壳。
然后再一锤子砸下去。
……
接下来几天,楚玄一边正常经营揽月楼,一边暗中布局。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请客。
柳三娘按他的吩咐,约了周德发、方掌柜和刘主簿来揽月楼吃酒。
楚玄亲自作陪,安排了最好的雅座、最好的菜、苏星竹亲自弹了一曲琵琶。
席间没提半个字满春园的事。
只是让这几位满春园的前大主顾,切身感受了一把揽月楼的服务。
酒过三巡,周德发搂着酒碗,满脸通红。
“楚老板,你这儿的菜、这儿的酒、这儿的姑娘……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满春园给我提鞋都不配!”
方掌柜跟着点头。
“以后我方某人只来揽月楼。满春园?十文钱进门我都不去!”
楚玄笑着给他们添酒,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这几位回去以后,满春园仅剩的一点高端客源就彻底断了。
第二件事:挖墙脚。
赵虎按照楚玄的要求,找到了好几个满春园的“前员工”。有被打跑的、有被赶走的、有花了钱赎身出去的。
这些人对王妈妈恨之入骨,但以前不敢说话,因为没人给她们撑腰。
现在有人给钱、给保护、给说话的机会,她们一个比一个积极。
赵虎搜集到的证词越来越厚。
第三件事:瓦解内部。
这是最狠的一步。
楚玄让柳三娘通过各种渠道,把一个消息悄悄传进了被王妈妈锁起来的满春园——
“揽月楼随时欢迎你们。月钱三贯起步,不签卖身契,不用接客。来一个收一个。”
消息是怎么传进去的?
隔壁杂货铺的伙计帮的忙。
柳三娘给了他十贯银子,让他每天往满春园墙头扔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内容每天换一条。
第一天:“揽月楼月钱三贯。”
第二天:“揽月楼管吃管住,每天三顿有肉。”
第三天:“揽月楼不打人。”
第四天:“揽月楼不接客。”
第五天——
“你值得被当人看。”
这最后一条不是楚玄写的。
是柳三娘自己加的。
楚玄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
……
没过几天,一个夜里。
揽月楼后门又被敲响了。
虎妞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楚玄已经不意外了。
但让他意外的是第二天。
又来了四个。
第三天,六个。
第四天……王妈妈终于发现人少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十天之内,满春园跑了十三个人。
加上之前的七个,一共二十个。
满春园原本有三十多个姑娘。
现在只剩十几个了。
而且留下的都是被王妈妈用卖身契捏死、根本跑不掉的。
整个满春园的运营已经瘫痪了。
客人来了没人伺候,酒席开不出来,连个端茶倒水的都凑不齐。
王妈妈急红了眼。
她把满春园的大门钉死了。
用木板和铁钉。
从里面钉的。
然后她拿着鞭子,站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审问剩下的姑娘。
“谁跟揽月楼有联系?说!”
“谁收了外面的纸条?拿出来!”
“再跑一个,老娘打断你们所有人的腿!”
院子里的哭声传出了墙头。
隔壁杂货铺的伙计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门关了。
……
这天晚上。
楚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赵虎送来的一叠厚厚的证词。
柳三娘站在对面,等着他发话。
楚玄翻完最后一页,把纸叠整齐。
“够了。”
“东家,什么时候动手?”
楚玄想了想。
“明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平康里的夜很安静。满春园的方向黑漆漆的,连灯笼都没亮。
“三娘。”
“在。”
“明天帮我做一件事。去花柳会递帖子,就说揽月楼有要事要在行会上当众禀报。”
柳三娘的呼吸重了一瞬。
“另外,让刘检校明天下午带两个人在巡检司待命。我可能要请他跑一趟。”
“费用呢?”
“一百两。走运营资金。”
柳三娘重重点头,转身出去了。
楚玄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圆。
他看着满春园那片漆黑的屋顶,忽然想起柳三娘第一次被他从满春园门口捡回来时的样子。
衣衫褴褛,面如死灰。
二十年的青春,换来一脚踹出门外。
楚玄轻轻吐了口气。
当初踹出去的那个人,要回来收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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