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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陈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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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澈睡着之后,沈念安去了厨房。

    她把水壶灌满,按下开关,然后在灶台前站了很久。壶里的水开始响,先是嗡嗡的低鸣,慢慢拔高,到快要沸腾时又沉下去,变成一段持续的、闷在铁皮里的翻滚声。

    她把洗洁精瓶子拿起来,又放下。把抹布叠了叠,又展开。

    左手手背上那块暗斑还在,但现在不跳了,安安静静地贴在腕骨旁边,颜色从灰白退了回去,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淤青,像被人掐过之后第二天的痕迹。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

    水开了。她倒了一杯,没喝,只是攥在手里。

    她在想沈澈最后说的那句话。陈姨。她搬来这间房子才半年,隔壁住着谁她根本没打听过。小区是老的,楼道窄,门对门隔着一米宽的走廊,但她从未见过邻居的面。沈念安白天几乎不出门,出门也是接送孩子,从电梯到车库,一条直线,中间不停。

    陈姨是哪天来的?

    她记不清了。或者说,她不确定陈姨这个称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沈澈嘴里的。第一世的时候沈澈提过一个看门的奶奶,第二世没有这个人。这一世……这一世沈澈第一次叫陈姨是什么时候?是他从幼儿园回来那天?是在楼下碰见的?还是更早,早到她还没搬进来的时候?

    热水烫了她的指尖。

    沈念安把杯子放下,走到客厅门口,朝走廊看了一眼。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铺了一地。对门那户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角已经卷了,露出底下的铁皮。她盯了三秒,门没有动静。

    她退回屋里,把门反锁。

    半夜沈念安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意识从睡眠深处浮上来的时候,周遭很安静,隔壁沈澈的呼吸声隔着一堵墙传来,均匀的、细软的,像风吹过棉布。她躺着没动,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有人在唱歌。

    声音很轻,隔了墙,隔了门,像是从楼道里传进来的,又像是从更远的地方——走廊尽头,或者楼下的某个拐角。调子很旧,慢悠悠的,歌词听不清,只偶尔飘过来一两个音节,拖得很长,像一根线被扯松了。

    沈念安坐起来。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唱歌的声音停了。她等了十几秒,什么也没有,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灭了,然后一切彻底安静下来。

    她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数到第十下,唱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像是就在门口。沈念安全身绷住——那调子她听清了,是摇篮曲,但她不记得是谁唱的。不是她给沈澈唱过的那种,不是她记忆里沈静秋哼过的任何一首。那旋律是陌生的,但每一个音都落在她脊柱上,让她后背发麻。

    她没有再起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脸朝墙,闭着眼睛听。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慢慢低下去,低到听不见。

    天亮后沈念安洗了把脸,换了衣服,推开门。

    对门的防盗门开着一条缝。一条缝刚好够人侧身挤进去的那种宽度。门缝里黑洞洞的,透不出光,也透不出声音。沈念安站在自己的门槛上看了两秒,走过去,用手指勾住那扇门的边缘,往外拉。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客厅。很小,很空,地砖是早十几年前流行的那种米黄色,墙皮起了一层薄薄的壳。没有家具。没有电器。窗户拉着窗帘,光线从帘子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窄窄的亮痕。整个房间闻起来像晒过很久的旧棉被——干、闷、带着细微的灰尘味。

    进来吧。

    声音从客厅深处传过来。沈念安扭头,看见阳台门口站着一个人。女人,七十岁上下,头发全白,剪得很短,贴着头皮薄薄的一层。她穿着深灰色的棉布衫,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冒着热气。她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陈姨?

    坐。陈姨用下巴指了指地板。没有椅子,地砖上铺了一块硬纸板,被坐过很多次,边缘已经塌了。

    沈念安没有坐。她站在门口,脚尖抵着门框,没有跨进去。

    沈澈说您认识我。

    陈姨笑了一下。她走到那块硬纸板旁边坐下来,把搪瓷缸搁在膝头,手指扣着缸沿。她抬头看沈念安,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下巴,最后落在那只藏在袖子后面的左手上。

    你手上的东西,给姨看看。

    沈念安没动。陈姨也不催,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嘴唇碰着缸沿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吮吸声。

    你妈年轻的时候,手上也有过。陈姨说。

    沈念安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告诉你的?

    她用不着告诉我。陈姨把搪瓷缸放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洗得很干净。我看着它长出来的。她在你这般大的时候——不对,比你还小一些,二十出头,没结婚,住在老房子里。有一天她从厨房出来,手上就多了一块东西。青的,像没揉开的淤血。

    沈念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块斑还在,颜色淡了,但轮廓比昨天更清晰。拇指盖大小,边缘微微卷起,真的像一张闭着的嘴。

    后来呢?

    后来?陈姨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她生了第一个孩子。孩子没了之后,斑就退了。

    沈念安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陈姨的眼睛抬起来,亮闪闪地停在沈念安脸上。你姐姐,沈清。六岁的时候淹死的。你妈那时候带着她回老宅过暑假,池塘边的栏杆坏了,孩子掉下去,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

    等等。沈念安的声音很轻,但她自己听着像在喊。我没有姐姐。

    陈姨没说话。她伸手去够地上的搪瓷缸,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嘴唇抿着缸沿,发出满足的、长长的叹息。然后她歪过头,目光越过沈念安的肩膀,看着门外的走廊。

    你手上的斑,昨天才长出来的吧?

    沈念安没有回答。

    你妈怀你之前,那块斑就没了。陈姨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句的,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东西,她以为消干净了。可那东西消不干净的——它从一个人的手上,爬到另一个人的肚子里去了。

    搪瓷缸里的热气晃了一下。沈念安看见陈姨的脸在热气后面浮动着,皱纹被蒸汽泡软了,五官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你妈生你的时候,你猜她第一件事做了什么?

    沈念安的喉咙紧了紧。她知道自己不该问,但嘴已经张开了。

    ……什么?

    她把你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整整三遍。陈姨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揉皱的纸。没找到。她以为没事了。可你不知道,那东西不会长在婴儿手上——它得等。等孩子长大,等孩子也当了母亲,等孩子也有了想护住的东西。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响了一声。她走到沈念安面前,抬手,用干燥的、粗糙的拇指指腹按在她左手手背上。

    那块暗斑被按住的一瞬间,沈念安听见了水声。咕噜咕噜的,从很深的底下冒上来,灌进她的耳朵里,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半秒。她眼前黑了一下。

    没事,陈姨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重新回到阳台门口的光线里,还早。才刚长出来,来得及。

    沈念安站在原地,手背上一片冰凉。陈姨按过的那块皮肤正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翻了个身。

    来得及什么?

    陈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沈念安的家,门还开着一条缝,隐约能看见客厅地板上沈澈昨夜摊开的画册。

    来得及在你把沈澈按进水里之前,陈姨说,想清楚你是在救他,还是在救你自己。

    她说完把搪瓷缸端起来,转身走进阳台,拉上了门。

    客厅空了。地砖上只有那块被坐塌了的硬纸板,和一只搪瓷缸留在原处的圆形水渍。

    沈念安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沈念安回到家的时候,沈珩已经醒了。

    他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粥,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他今年十五岁,高一,瘦,骨架很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根被折过的铁丝。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粥凉了?沈念安走过去,伸手摸碗沿。

    沈珩把碗往旁边挪了一下,躲开她的手。他连头都没抬。

    你去哪了。

    隔壁。陈姨家。

    沈珩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终于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深,像沈静秋,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沈念安后背发紧的穿透力。

    陈姨?

    就是隔壁那个——

    隔壁没人住。沈珩说。

    沈念安的手停在半空。

    沈珩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从她身边走过去,到厨房接了一杯水,喝了半口,把杯子搁在台面上。他转过身靠着料理台,两只胳膊环在胸前,看着沈念安。

    我搬过来的第一天就把这层楼看过了。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对门那户锁着,锁上全是灰,至少两年没人开过。物业说房主早就死了。

    沈念安站在餐桌旁边,左手手背上的暗斑又开始跳了,比昨天更用力,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指骨。

    你见过她,她说,你肯定见过——昨天她还在楼道里——

    妈。沈珩打断她。他歪了歪头,表情里有一种奇怪的耐心,像在给一个听不懂道理的小孩反复解释同一件事。昨天楼道里没人。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你站在门口。你对着门站了十分钟,然后回去了。

    沈念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湿漉漉的,像吞了一口没咽下去的水。

    你开过她的门?

    我跟你说了,沈珩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口水喝完,杯底磕在台面上,当的一声。没人住。锁死了。我从猫眼里看过,里面全是灰。

    他放下杯子,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妈,他说,你手上的东西,你自己看见了没?

    沈念安低头。左手手背露在外面,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上去了。那块暗斑现在不跳了。它完全安静下来,安静得过分,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什么。

    嗯。她说。

    你打算怎么办?

    沈念安想了想。她听见客厅里沈澈醒了,拖鞋啪嗒啪嗒地响起来,奶声奶气地叫妈妈。

    没事,她说,还早。来得及。

    沈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十五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笑了——嘴角往上抬了一下,马上就落下去了。那笑容太短,沈念安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那你就慢慢来。他说完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念安站在原地,客厅里沈澈光着脚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小脸贴着她的大腿,热乎乎的。

    妈妈,今天吃鸡蛋吗?

    沈念安蹲下去,把他抱起来。左手托着他的屁股,手背上那块暗斑正好按在孩子的腰窝上,温热的、软和的、一呼一吸的孩子的身体。

    她抱着沈澈走进厨房的时候,听见走廊里有人唱歌。

    那调子很轻,很远,像是从隔壁传过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的记忆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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