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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没抬头。
女人跨出门,看清那些衣裳,声音更高了。
“我就知道是你!我家门口那袋,也是你偷的吧?”
她蹲下,从竹篮里翻出一件浅蓝色的小背心。
领口下面,缺了一块。
女人把背心抖开,盯着那个洞,脸上的怒气被另一种神情压住了。
“你还把名字剪了?”
她扯紧两边布料,朝老太太脸前递。
“你拿我孙子的名字想去干什么!”
丁秀莲伸手去抢。
“放下!”
“这我家的!”
“谁让你拿出去的!”
“我家的东西,我还不能送了?”
两人扯住背心两端。
那件小衣裳被拉得变形,剩下的一颗扣子绷在领口。
丁秀莲先松了手。
她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转向女人的脸,指着鼻子骂:
“败家娘们!没脑子的东西,给什么你就信什么!”
女人气得发抖。
陈不凡与民警赶到时,巷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民警站进两人之间。
“别吵,东西先放下。”
丁秀莲抱起袋子,又往墙根缩。
“你也别碰我!我这把老骨头,碰散了今天就死在这里了,你赔的起吗?”
她看见民警俯身,立刻伸长了脖子叫:
“都看着啊,没王法了,都帮着抢孩子——”
“袋子里是衣服。”
陈不凡在她面前蹲下。
丁秀莲的话卡住了。
他没有伸手。
目光从她怀里的布袋,落到那只沾血的小鞋上。
老太太将鞋往衣服里面藏。
“看什么看,你也要抢老太婆东西?”
她低着头,手指却把鞋口翻了一圈,将勾在边缘的线头拨开。
隔了一会儿,嘴里咕哝了一句。
“别扎着。”
声音含在嘴里,几乎听不清。
海货店的女人还举着那件背心。
“警察同志,你们问问周围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她?”
“以前给人接生,手还挺巧。后来外孙没养住,整个人就坏了。谁家生孩子,她去门口堵着,尽说些不吉利的话。人家送东西求个平安,她非拦着,说不让送,还整天装神弄鬼的。”
“还偷东西,偷回去还烧,尽搞些坏主意。”
她抖了抖背心。
“好好一件衣服,给剪坏了,名字也剪走了。你说她这是安的什么心!”
丁秀莲不跟她吵了。
她在篮里摸出剪刀,刀尖从外衣下探向袋口。
乔小满一步上前,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剪刀放下。”
“撒手!”
“我看见了。你手一直抖,先把东西拿出来。”
“拿出来让你们送回去找死?”
老太太盯着她,眼里全是敌意。
“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屁都不懂,就知道帮着抬杠!”
她把剪刀攥得更紧。
乔小满没有生拉,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背,压住刀尖。
“谁说要送了?”
丁秀莲愣了一下,嘴仍没饶人。
“少哄我,你们哄别人生去,我老太婆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
陈不凡接过那件背心,铺在石沿上。
缺口在孩子名字周围。
边缘虽旧,裁得却整齐,避开了绣字的针脚。
他把背心翻到反面。
一截红线留在剪口旁,穿过布料,藏进领口的折边里。
陈不凡顺着线摸过去,摸到一个小硬结。
“剪下来的呢?”
丁秀莲扭头不答。
“是名字。”
一旁的女人回答。
陈不凡抬头。
“给我看看。”
女人在旁边哽着声音说:
“她怎么肯给?还不知道拿去压什么了,活的这么大年纪,满肚子坏水。”
老太太把脸转向她。
那张嘴动了动,没再骂。
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盒盖磨掉了漆,外头缠着橡皮筋。
手上有血,她没直接开。
先在裤子上蹭,又翻起袖口擦。
擦完,指甲缝里仍是红的。
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用衣角垫着揭开盖。
里面都是小布片。
每片都有名字。
叠得方正,隔着干净的薄纸。
海货店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居然真的偷了这么多,你还攒着……”
丁秀莲从上面抽出一块浅蓝色的布,将它放回背心的缺口。
名字正好补上。
两边针脚也对得起来。
“这儿呢。”
她伸出手,想按平,又看见指头上的血,改用衣袖隔着。
“没丢你的。”
陈不凡拿起那片衣角。
正面的名字没有缺笔。
背面,却留下几处被挑开的针眼。
绣字用的是浅黄线,后加的细线颜色相近,从字的针脚里穿过,连向领口中的红绳。
这些线挤在一起,离远了看,像原本就是一整片绣上去的。
被丁秀莲剪开的地方,恰好将两种线分了出来。
陈不凡把旁边烧焦的红绳拿近。
结心已经烧透。
连在孩子名字上的那一端,却被先行挑断,衣角没受半点火。
他抬头看丁秀莲。
老太太抱着布袋,仍在防着所有人。
“这一袋,也有?”
她不肯给。
陈不凡指向刚才那片衣角。
“你放心,我不送去庙里。”
丁秀莲看了他几眼,才从外衣下面露出袋口。
原先的蝴蝶结还在。
她咬破的,只是最外面那层绳皮。
陈不凡用剪刀尖拨开折缝。
里面藏着一根湿线。
细,颜色暗,紧贴着布面。它没用来收紧袋口,而是从绳结里穿出来,绕进了小背心的领口。
民警把手电压低。
那根线的去向照得很清楚。
穿过红绳。
穿过衣领。
最后,缝在给孩子绣的小字里面。
海货店的女人低头去摸自己那件背心。
她刚才还觉得丁秀莲挖走了名字。
如今摸到剩下的半截线,手便停在了那里。
“这是谁缝的?”
陈不凡提起剪刀。
丁秀莲猛地抓住他。
“往上挑!”
她的食指几乎抵着刀口。
“底下那根是原来的。剪上头!”
陈不凡将两根线分开。
朱砂笔在窄窄的纸符上落了几笔,先压住绳结,随后才落剪。
咔。
湿线断了。
丁秀莲立刻伸手,托住从领口松下来的那一小截布。
她把名字护在掌心,低头看了好几眼。
肩背仍弓着,嘴边还沾着刚才咬绳留下的血。
“好了。”
她用拇指肚抚过布边。
“好了,不扯了。”
乔小满拿着敷料的手停了片刻,随后托起她受伤的小臂。
这次,丁秀莲没往回抽。
陈不凡将保存完整的衣角放在她面前。
老太太却先问了他。
“你们也是来劝我,别坏人家香火的?”
“不劝。”
陈不凡看着那片布。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只留这一块?”
丁秀莲低着头。
“孩子的。”
“名字也是他的。”
她说着,把那截烧焦的结拨到远处。
“这些后添的东西,我扔了。”
“孩子的,我得留着。”
海货店的女人没有再骂。
她捏着背心,把那块衣角放回缺口,试着抹平。手指抹到一半,忽然停了。
上面那个名字,是她自己绣的。
她将衣裳送去时,还特意告诉过庙里的人,这是奶奶亲手做的,字也是亲手绣的。
对方接过去,看了很久。
说这样最好。
“你怎么不早说……”
这话出口时,她没再看丁秀莲。
老太太嗤了一声。
“我说了你就听?”
女人不吭声。
丁秀莲将铁盒里的小布片数了一遍,合上盖,塞回贴身口袋。
乔小满给她包扎。
敷料刚压上,老太太就骂了一声。
“要命啊,按这么重!”
“嫌疼,刚才倒是看一眼伤口。”
乔小满没松力,只替她换了个托住胳膊的姿势。
丁秀莲骂骂咧咧,眼睛却望着那只还没擦净的小鞋。
鞋面上的血,她还是在意。
众人从后门回到客栈。
吴姐仍坐在前台后面,旁边守着一名民警。见陈不凡回来,她先站起来,又看见丁秀莲怀里的布袋。
“拿回来了?”
话刚出口,玻璃门外的托盘撞了一下门框。
吴姐立刻闭嘴。
纸童子还在。
符压着,身子不能动,那张脸却仍朝着屋里。
陈不凡让民警将布袋里的东西逐件拍照,剪下的线结另放。
丁秀莲坐到桌边,故意背对门口。
她嘴上凶,进门之后却再没骂过外头那个东西。
玻璃每响一声,她握着竹篮的手就紧一下。
罗天成走过来。
“这玩意儿可能是个脸盲,它不认人。”
他指着桌上的袋子。
“只等这个。”
陈不凡望向那张代送单。
家人可以。
邻里也可以。
许曼在医院里说“不求了”时,怕得连孩子都不敢替自己解释。
门外这张单子,却给任何一个愿意帮忙的人留了位置。
陈不凡将单据从托盘上取下。
背面还有两行小字。
【代送物品请核对齐全。】
【不便拆验的,可原袋交付。】
吴姐看见了。
她扶住桌沿,脸上刚恢复的血色又退了。
“下午我问过,袋子要不要打开检查。”
她抬头看陈不凡。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说替许姐跑一趟,整袋拿过去就行,我不用操心里面是什么。”
她望着那些从衣领里挑出来的线。
手从桌边缩了回去。
陈不凡将单据交给民警留存,转向丁秀莲。
“这些针脚,你怎么认出来的?”
老太太盯着那堆断线。
“干了一辈子这个。”
“缝过百家衣?”
“缝过。”
“这些线呢?”
丁秀莲摇头。
“我没瞎添。”
她说完,伸手拢了一下衣襟。
陈不凡看见她里面还放着一件东西。
裹得很厚。
老太太坐了好一阵,才把它取出来。
是块旧手帕。
打开一层,里面还有一层。
她这回不让任何人碰。
指甲沿着手帕边缘挑开,露出一截蓝底白格的布。
上面残着几道金线。
金线很新,布却旧得发白,边缘磨出了细绒。两样东西缝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
“今年庙里说是换龙袍。”
丁秀莲说着,把布铺到桌上。
“旧的拆开,里面就掉出几块布。”
陈不凡看着那截蓝布。
金线留下的针孔一排压一排。
同一处地方,不止缝过一次。
丁秀莲伸手将布边翻开。
“外头的绸子换新的。”
“里头这些,不能扔。”
她停了一下。
“我听见他们说,烂了也要衬着,照原来的地方缝回去。”
罗天成望向桌面,没再说话。
老太太摸到布角的一粒绿豆。
绿线绣的,针脚挤得很密。
“我那时候赶着做,针扎了手,滴了血。”
“洗不净,就绣这个盖住。”
她想将那处褶皱抻开,拽了一下,又赶紧松手。
布太旧。
再用力,可能就破了。
“袖口做宽了。”
“给他穿的时候,拇指老勾在里面,得替他捋出来。”
她说到这里,两根手指并着,伸进那截残缺的布边,做了个往外带的动作。
手指从另一头露了出来。
丁秀莲望着自己的手。
门外的托盘,又响了一声。
她没回头。
“他们说,这是孩子供给龙王的。”
老人将那块布护进掌心。
“既然供了,就归庙里。”
屋里没人接话。
她抬起头,看着陈不凡。
“你们知道它原来是谁的吗?”
那双刚才抢东西、拍鞋底、指着人鼻子骂的手,此刻托着半截旧布,抖得连边角都压不住。
“这是十八年前。”
“我给我家外孙缝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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