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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里抱着襁褓,丈夫提着药袋跟在后面。
看见杜奉海,女人先停住,随后快走了两步。
“杜师父!”
杜奉海往旁边让开,没让她抱着孩子挤进人群。
“慢点,刚复查完?”
“查完了,医生说挺好。”
女人说着,眼圈便红了。她看见桌上那封感谢信,连忙指给丈夫看。
“你看,我写的,在这儿呢。”
女人转向陈不凡等人,像怕他们不知道,急着解释。
“那时候钱不够,是庙里替我们补上的。医院催着办手续,我俩在楼下坐了半天,谁也不敢先跟对方说没钱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要不是杜师父……”
杜奉海抬手,止住她的话。
“孩子在呢,不说这些。”
他看了眼孩子露在外面的小手,示意她把襁褓拢好。
“药取了吗?”
“还没,正要去。”
“先去。听医生的话,该吃的别漏,别觉得好了就自己停药。”
女人连声答应。
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声谢谢。
杜奉海没有立即说话。
他等那对夫妻走远,才将散开的材料收齐,纸边对得整整齐齐。
“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人逢人就夸我有多好。”
他把感谢信压到材料下面,露出医院收费单。
“可真要到了需要解释的时候,也只能把这些拿出来。”
陈不凡看着他,没有接话。
杜奉海继续道:
“庙里帮过的家庭,不全交过钱。许曼这一家,就没有。”
“贫困家庭来求平安,我们不能先问人家兜里有多少。孩子落地以后,要吃奶,要看病,家里还有老人。能替他们省一点,是一点。”
他说得从容,既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刻意去看周围的人。
近处几个等电梯的家属,却已经转过头来。
“地方习俗,你们可能不熟悉。小鞋、旧衣料,寄托的是长辈的心意。我们替他们收着、供着,本来是让人心里踏实。”
杜奉海看向病房。
“现在弄得妈妈害怕,外婆也害怕,家里人互相埋怨。这总不是我们任何一方愿意看到的。”
乔小满皱眉。
“谁让她们害怕的,你心里没数?”
“接待员说错话,我不推卸。”
杜奉海转向她,态度甚至称得上诚恳。
“人已经停了接待工作,后面也会给家属道歉。许曼今天不愿意,我们不会强行拉她去。”
“庙里有很多人,接待员也只是其中之一,不能因为一个接待员说话不妥,就让所有受过帮助的人,都觉得自己拜错了、谢错了。”
他把最上面那张收费单往前推了一寸。
“这对我们庙里其他人不公平,对万千善信,也不公平。”
陈不凡垂眼,看了看数额。
随后,将收费单推回原处。
“救助的事,照实记。”
杜奉海点头。
“陈先生明白就好。”
“催她补愿的电话,也照实记。”
陈不凡抬起头。
“她没答应,你们为什么找家人代送?”
“家属心急,我们是尽量提供方便。”
“她已经拒绝了。”
“人在难受的时候,想法难免——”
“她拒绝过两次。”
陈不凡打断他。
声音不大,杜奉海却没能把后半句续上。
“你们听见了。”
“还在找另一个肯答应的人。”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两人之间经过。
杜奉海等推车过去,才开口。
“陈先生,母亲爱孩子,外婆也爱孩子。我们没有挑拨谁,只是大家都想尽快让她好起来。”
“那就别再催她。”
“今天已经不催了。”
“以后呢?”
杜奉海的手停在文件袋边缘。
陈不凡看着他。
“不是等她下一次疼,再打电话。”
“是不许再用孩子威胁她。”
杜奉海没有立即作答。
乔小满把录音界面调出来,手机放到桌上。
“要不要把那句‘接回去’再听一遍?”
“可以留着。”
杜奉海说。
“如果警方有需要,我们会配合核实。但我也想请诸位体谅一下,这些家庭经不起反复惊吓。有些话从专业人士嘴里说出来,比我们接待员说的,分量更重。”
王天豪抬起脸。
“你这老头,现在是在怪我们说话吓人了?”
杜奉海没有看他,只望着陈不凡。
“一个母亲来求平安,忽然有人告诉她,自己亲手送的东西可能害了孩子。她回去以后怎么想?以后孩子稍微有点不舒服,她是不是又要怪自己?”
“我们做善事的初衷,是让人有个依靠。”
陈不凡的目光没移开。
“所以,东西里面添了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杜奉海张口。
走廊另一头,那对夫妻已经取完药回来。
女人看见他们还在,便抱着孩子走近。
“杜师父,药取好了,我们回去了。”
杜奉海转身,脸上的神情与刚才没有分别。
“路上慢些。”
“您哪天有空,来家里坐坐吧。我婆婆一直念叨,说连顿饭都没请您吃。”
“不必张罗,省下那份心思,好好照顾孩子。”
“就是家常饭,不花什么钱。”
她说得很认真,丈夫也在旁边跟着点头。
杜奉海笑了笑。
“好,得空去看看。”
女人这才满意。
临走,她又看了眼桌上的感谢信。
那封信被压在一摞材料下面,只露出半边。
她伸手,犹豫片刻,没去拿。
“这个……是要收走吗?”
民警说明需要留存副本。
女人点头,却没有走。
她望向陈不凡。
“信是我自己写的,没人教我。”
“里面写的钱,也都是真的。”
她抱紧孩子,声音更小了些。
“我们那时候,是真的没人帮了。”
陈不凡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没有急着接话。
女人似乎以为他不信,将手臂抬高了一些,让他能看见孩子的脸。
“现在好好的。”
“您看。”
孩子被动静惊了一下,皱起眉,嘴一瘪,母亲立刻收回手臂,贴着他的脸哄。
丈夫从药袋里抽出纸巾,替她擦掉额角的汗。
陈不凡等孩子重新安静,才开口。
“医生让怎么用药,就怎么用。”
“这封信会留着,不会改成别的说法。”
女人的肩膀松了。
“谢谢。”
杜奉海站在她身侧,等她说完,才向陈不凡说道:
“您看,老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
“能把孩子养好,日子过下去。他们信谁、谢谁,也总有他们的道理。”
陈不凡看向那位母亲。
“以后要是又有人拿孩子不舒服,催你去送东西,先找医生。”
他示意王天豪留一个联系方式。
“这边也能联系。”
王天豪立即将号码写好,递给丈夫。
丈夫看了一眼杜奉海,才接住。
女人没有多问,连声道谢,抱着孩子走向电梯。
杜奉海一直看着他们。
电梯门合上后,他才转回身。
“陈先生,您是有本事的人,我尊重。”
“也请您给做事的人留些余地。疑问可以查,不能查着查着,反倒让需要帮助的人没地方去了。”
陈不凡拿起那张收费单。
“医院在这里,警局也能找的到。”
他将单据放回桌上。
“她们总有地方去。”
杜奉海脸上的笑停了片刻。
陈不凡的手指落在付款栏。
“现在谈钱。”
“许曼没交钱,这一家还拿过你们的救助。庙里翻修、活动支出,也不是这几件小衣服能换来的。”
他抬头。
“既然不收钱。”
“是谁替你们付的钱?”
“社会捐赠。”
杜奉海答得平和。
“有人求子,也有人愿意积善。人有余力,帮一帮暂时困难的人,这不难理解。”
“名单呢?”
“配合警方需要,我们会提供。捐赠人也有不愿公开姓名的,总得尊重人家的意愿。”
王天豪伸手,抽出那份庙宇翻修的项目说明。
“公开姓名和核对付款,是两回事。”
他翻到落款,又拿起一张回单。
“谁出的资金,打到哪里,最后由谁结给施工方。这几项,应该能查吧?”
杜奉海看向他。
“王先生对这些很熟?”
“刚学。”
王天豪低着头,将回单和合同并在一起。
“这阵子借钱、买资产,别的没学明白,就记住一件事。”
“钱肯往哪儿去,后面总有个原因。”
杜奉海没有反驳。
他转向民警,确认后续提交的材料,将联系人和项目名称逐一留下。
做完这些,他还把椅子放回了墙边。
“诸位辛苦。”
“许女士这边,如果有正规的救助需要,可以联系我。调查归调查,能帮的忙,我们照样帮。”
他提起文件袋,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些感谢信,请保管好。”
“写信的人,都不容易。”
走廊里,还有人和他打招呼。
他挨个应着,询问复诊结果,提醒抱孩子的人小心门口的推车。
乔小满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开口。
“王天豪。”
“嗯?”
“你以后做生意,少学他这张嘴,说的话满是道德仁义,做的事也全是仁义道德,可怎么感觉就这么瘆人呢?”
陈不凡缓缓道:
“他刚才没说假话。”
乔小满转过头。
“救助是真的,工程也是真的。”
“但他说的,只是钱花到哪儿去了。”
“没说钱为什么来。”
接下来的核验,比陈不凡想的更顺。
医院确认了到账。
施工方确认了工程。
杜奉海提供的公益项目,确实帮过一批困难家庭。
抽查到的救助申请,医院有记录,家属也认。那几张盖着章的收费凭证,被王天豪在桌上摊成一排。
他脱了外套,袖口挽起,拿着笔,从左看到右。
乔小满走过来,拉开旁边的椅子。
“你看得懂?”
王天豪头也没抬。
“废话。我现在是什么人?”
“欠银行钱的人。”
“我现在可是改过自新后又强力升级的pOr版王天豪。”
他用笔敲了敲纸面。
“恒泰那么大一摊子我都接下来了,区区几张财务数据,我还能——”
话停住了。
乔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翻到了付款附件。
半页表格,下面挤着几行小字,右下角还标着另一份附件的编号。
王天豪将纸拿近,端详片刻,又放回去。
笔帽扣好。
手机拿起。
动作十分连贯。
“当然,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按照我在阿抖短视频上学到的财务知识,目前还处理不了这么庞大的数据。”
王天豪解锁手机,理直气壮。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王天豪接过材料,直接拨通公司电话。
“财务在吗?还有审计,都到一起来。”
“处理几份资料。”
几分钟后,视频接通。
屏幕里,两个人坐在会议桌边。财务负责人手边还放着没拆的盒饭,审计已经打开电脑。
王天豪将手机支起来,把整理好的资料发了过去,简要地说明了情况。
最先查清的,仍是那些救助款。
医院收款、申请家庭、支出金额,几份材料能够对应。
没有任何问题。
审计在视频里翻出一张表。
“目前这部分支出是真实的。还有几笔,没有列进他们对外展示的救助明细,但凭证在,钱确实付了。”
王天豪拿笔记下,写到一半,抬起头。
“意思是,他真给人花钱了?”
“是。”
“还比他说的多?”
“就现有材料看,是这样。”
桌边安静下来。
乔小满望向病房。
许曼的母亲刚进去,手里端着一碗粥,走到床边还先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勺沿,试烫不烫。
不久前,那位抱孩子的母亲,也是这样笃定地站在杜奉海身边。
王天豪将刚写好的记录推给陈不凡。
“这部分,挑不出毛病。”
陈不凡看向视频。
“查付款方。”
王天豪点头,拿起另一份合同。
财务负责人将一张回单拖到屏幕中央。
“这几笔经过项目公司,付款用途写的是公益配套。我们正在对后面的附件。”
“行,你们查。”
王天豪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查到什么说什么。是真的就说真的,不用顺着我找问题。”
过了一会,他们又开始汇报。
王天豪听到第三个财务术语时,抬手打断了对方。
“等一下。”
“你先别给我讲这个算哪个科目。”
他指着桌上的合同。
“我就想知道,谁往里面付钱,付了多少,为什么付。”
审计接过话。
“王总,资金来源里,有一家做高价康养服务的公司。”
“做养老的?”
“提供康养服务,收费比较高。具体服务内容,现有资料还不完整。不过,这家公司的名字,在另一份合同里也出现过。”
屏幕共享。
两份材料并排打开。
左边是庙宇翻修项目的付款附件。
右边,是那家公司的康养服务资料。
审计放大其中一栏。
“看这里。”
几个编号被标成黄色。
王天豪凑近手机。
“一样的?”
“对。翻修工程的合同编号在上面,这几个属于康养服务。”
王天豪伸手,把纸质材料拖过来,照着屏幕找。
翻过一页。
又翻回去。
乔小满替他按住纸角,指了指中间。
“这儿呢。”
“我看见了。”
“你刚才看的明明是页码。”
王天豪瘪了瘪嘴。
“做康养的拿钱支持母婴公益,这也说得过去吧?”
“说得过去,单凭这个,不能说明什么。”
“那同一个编号,为什么后面还跟着好几笔钱?”
审计切到下一页。
“这就是需要进一步核对的地方。”
一笔。
下一笔。
付款日期不同,数额也有变化,附件里却反复出现那几个康养服务编号。
王天豪看了片刻,伸手将手机拿近。
“这些人来庙里求过孩子?”
“我们不知道,需要和活动登记核对。”
他立刻联系负责核验的民警,将圈出的部分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
“王总,有一处要单独核原件,付款备注。项目方整理的明细,统一归成了公益配套,但原始付款人的用途说明,不一定是这几个字。”
“我已经请人核了。”
手机响了。
民警先回了一条。
那批付款人,没有求子登记。
目前核到的家庭关系中,也没有人参加母婴祈福活动。
随后,原始回单发了过来。
王天豪点开,按着屏幕放大。
他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视频里的审计还在等。
“王总,原件到了吗?”
“到了。”
王天豪将图片转过去。
对面传来鼠标声。
几秒后,审计开口:
“编号对应得上,金额也对得上。整理明细时,这条原始备注没有保留。”
乔小满挪近。
“写了什么?”
陈不凡正从病房门口转身。
王天豪起身,迎上去。
“陈大师。”
陈不凡看着他。
王天豪指了指桌上摊开的材料。
“都是真的。”
“咱们一直在问,求孩子的人往庙里交过多少钱。”
他咽了口唾沫。
“可是真正掏钱的,根本没来求孩子!”
陈不凡接过手机。
那笔款经过项目配套账户,流入庙方相关项目。
支出中,确实包括几户困难家庭的救助。
回单上的付款人,却是康养服务的客户。
用途一栏里只有一行字。
【本期续供,按原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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