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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舰队驶出太阳系母域，已然八百三十光年。
八百三十光年，航向三角座M33。
舰队已经脱离银河系薄恒星盘主体。
周遭恒星密度急剧下降，只有银晕古老恒星零星散布，星际尘埃几乎消散殆尽。银河本体化为后方一道巨大朦胧的亮弧。前方M33三角座星系，旋臂轮廓已经肉眼可见。
一路南下的漫长航程里，编队始终按流程布设全自动AI中继站。
一座座无人节点散布虚空，自储能，自检修，自组网，死死维系着一条跨越八百三十光年的微弱通讯链，持续收发交流地球及本舰队的情报。
王根生早已退出指挥层……
现在他，一名普通的工程设备运维人员，每日按时巡检，排查阵列故障，打理设备工况。
活不多，很闲的……
王根生靠着金属座椅，轻声开口。
“糖糖。”
糖糖的躯体之一从门外探头。
“根生，我在”
“把天外黑科技降临地球时，那段我有些模糊的历史，再从头给我讲讲吧，真像做梦一般，感觉不真实……”
王根生缓缓吐气继续
“唉，当年变局太快，人人身不由己。我那时候已经三十多岁，忙着养家糊口，没太关注……”
“收到，那我开始播报人类史，天外知识降临纪年，完整纪实。”
“当年，公元二零四一年。”
“全球所有国家网络、公开文库、学术平台，毫无征兆同步弹出两篇完整技术巨著。无发布者，无溯源IP，无任何痕迹。”
“一篇人体寿命重塑仓完整工艺论文附带全套图纸、材料配比、组装流程、调试参数、容错标准。”
“二篇暗能量全域吸收球体量产构建技术同样附带全套落地工艺……”
“当时两份文件全网删除不了，删了，隔不了两天又重新出现，只要有网络的地方，任何人随时可下载。等于直接把两套成熟造物的工业图纸，无偿裸奔公开给全人类。”
“两套完整，可无限复制的文明成型技术。”
“能复刻，不能升级，不能迭代，不能改造，到现在还是不能……”
“人类只拿到了成品组装方法，没拿到底层科学逻辑，始终象隔着一层玻璃，不真实……”
“当年几件震动全世界，二零四一年下半年，南欧一座普通民营机械厂，一个叫马尔科的车间主管，带头照着论文图纸完成第一台五米人体重塑仓的组装。工厂老板第一个躺进去改造，出来之后面貌像年轻了十岁，体检身体指标达到达他能达到的极限，消息一夜传遍整个世界……”
“没有秘密可以捂住，三个月，只三个月，大大小小的工厂都开始大量仿制。”
“身体调整舱，让老年人变年轻，恢复身体最佳状态，且寿命长度未知……”
“而后各类人群试验得出，这个舱能断肢重生，锁定体态……频死改造者不会再衰老还会显年轻一点，改变寿终结局，虽有增强体能的效果，依旧没改血肉凡胎碳基特性，可受伤，可击杀，强化不等于不死。”
“同期，北非一家破产的重工作坊，拼凑出第一台可用的暗能量吸收球。五米直径，启动之后源源不断向外输出能量。作坊老板把它装到改装的重型卡车上，直接改成一台移动激光炮台。
没有燃油消耗，不需要充电，炮口持续输出高能光束，当场持续半天输出轰平半座废弃矿山。这段录像在互联网疯传，全世界才真正意识到灾难已经来了。”
“暗能量吸收球，就近部署低损耗供能。一经启动，几乎可算永久续航，无限输出能源……传统化石能源，核电体系，有无存续价值值得商椎……”
糖糖继续往下讲，举具体的家庭悲剧。
“旧时代的人类靠生老病死完成财富迭代，权力交替，阶层流动，寿命枷锁消失之后，人文关系巨变……”
“如，北美有一个老牌军火财团的掌舵人叫霍普金斯，他完成改造之后，死死攥住手里全部企业与股权。”
“他两个儿子已经人到中年，无论如何暗示，旁敲侧击，父亲都不肯分割家产，父子僵峙持续十七年。”
“儿子们看不到继承家产的希望，最后策动家里安保人员，觅得其父安保疏忽，就在私人庄园里击杀了霍普金斯。”
“这件案子公开之后，轰动全球，类似的案子接二连三报出，儿女弑父母的，父母干掉不孝儿女的……弑亲夺产新闻铺天盖地，街头低层百姓都讨论着……现实风险。”
“还有一些，黑暗的事件，想听吗……身体调整舱只会忠实锁定改造那一刻的肉体状态，不会干预心智成长。”
“海外不受管控的地区，出现过骇人听闻的恶行，部分权贵利用私造设备，将未成年孩童的躯体永久定格。心理可以历经数百年岁月，肉身却永远停留在幼年模样，沦为私人的所有物……”
“不少被强制定格躯体的受害者，在数年的囚禁与压迫之下，创伤与精神压力却无限叠加。漫长时间没有成为救赎，反而变成无止境的刑罚。
“部分个案里，受害者的精神状态逐年恶化，走向偏执，麻木顺从……人格彻底异化，化伥鬼，主动去诱骗、蛊惑更多普通人落入同样的处境……”
“自己承受过无边无际的折磨，便拉扯其他人一同坠入……”
“糖糖，别说这个……”
“嗯，很多政权底层逻辑偏向资本，民间工厂疯狂私造设备，资本财团抢先拿到改造机会，”
“有钱人第一时间锁住自己的财富与生命，底层普通人抢不到资源，只能自己想办法凑零件去拼凑设备，冲突，抢劫，私造武器遍地滋生。社会撕裂来得又快又猛。”
……
“根生你是不是当年没感觉，那得感谢组织……中国这边，从论文泄露的第一时间，体系就快速运转起来。”
“政权根基立足于大多数普通人的利益。官方第一时间公开表态，寿命重塑仓不会变成少数人的私产。不会谁动手早谁就能抢占先机。”
“会统一规划产能，排队轮候，循序渐进，每一个公民都有机会获得寿命改造。民众不需要自己冒险建厂拼凑设备，不需要去抢夺材料，不需要为了长生互相厮杀。大部分普通人的心先安定下来。”
“技术使用上同步设置硬性规则，未成年个体，公共重塑仓设备直接拒绝执行定格程序。地下黑市偶有铤而走险的个案，但无法演变成大规模的社会灾难。”
“当然国内也并非完全没有风波。少数家底丰厚的家族，同样出现过长辈把持全部资产不肯下放，后代铤而走险的恶性案件互……”
“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手里本就没有多少可供争夺的巨额家产，就像当年的你，一辈子就是普通人，收入平平，家里没有巨额股权，没有庞大产业。家人之间没有什么值得赌上性命去抢夺的东西。家庭层面的矛盾，远没有外边那么惨烈。”
“比家庭内乱更加恐怖的，是军备彻底失控。”
“暗能量球量产门槛极低，随便一家正规重工即可组装。”
“中东半岛有一个不大的武装派别，占据几座废弃工厂。批量造出暗能量球，装配激光坦克和浮空作战平台。没有燃料补给压力，一路横推周边三座小国……”
“也有部分国家，内战反复拉锯。国土被切成好几块，多个军头各占一方。名义上还是同一个国家，实际已经四分五裂。”
糖糖继续客观纪实各大政体的走向。
“美利坚……”
“中国……”
“……”
“两套技术虽然普惠，虽然无敌，虽然免费。”
“但它不属于人类科技树。”
“全人类的能源命脉，寿命命脉，全部寄托在两套不可控，不可修，不可升级、不可理解的外来黑箱技术上。”
“天外随时可以收回馈赠，随时可以静默失效。一旦外源技术崩盘，整个人类文明瞬间集体归零。”
“基于这份极致的生存焦虑，多数有远见的国家落地双轨文明存续政策。”
“一，这技术不能不用，因它太有用，借用外源红利，利用无限能源、无限人力寿命，疯狂拔高工业产能，造船速度，深空基建规模，进入星辰大海，为文明扩展生存空间，战略纵深，固本……”
“二，自身自主科技树不可抛弃，倾尽全力攻坚核聚变体系，生命生物……”
“三，也正是基于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地球周边一个篮子里的终极考量，中国及大多数国家，几乎同时启动火种全域播撒战略。”
“中国前后派出五千余支独立火种舰队，根生你就其中之一，对吧……”
“全球各国累计派出数万支火种编队，很多已经内部变质的小国，拼尽仅剩的工业能力，也要造出属于自己的火种舰。就算国力微弱，也不愿意依附大国的舰队体系。宁做可能被宇宙破碎火种，不当别人的附庸，毅然举国远航……”
“目的很算单，如同草木漫天撒种。不求全部存活，不求全员远航到底。只求足够分散，足够遥远，力求遍布全宇宙……让人类火种生根发芽，”
“只要任意一支火种在外延续存活，人类文明就还在……”
“海量样本之下，数万支编队，数万种境遇，数万套人心思维，不可能拥有统一行进模式。”
“有人极致冲锋，恪守原始拓荒使命。”
“有人遭遇灾变，静默湮灭，成为计划预设的合理损耗。有记录可查的，就有三十多支火种舰队，没有任何预警，直接断绝通讯。一百七十多支传回毁灭信息，三百多支被重创……”
“还有人中途不想走了，扎根，就近定植文明火种。”
“更有人折返近域，争抢成熟资源星域。”
“有人域外博弈，常年与他国火种舰队摩擦对峙。”
……
“地球本土稳住乱世之后，全力搭建环绕太阳的漩涡光压枢纽，试图摆脱暗能量依赖。”
“枢纽并非单一设备，是分层式空间组网工程。”
“水星外侧内环，攫取太阳峰值光能，作为全域基础能源源。”
“地球轨道外侧L4、L5拉格朗日点中层阵列，稳定无漂移，常年持续作业。”
“外层螺旋倾角扩散环，规整散乱光压，搭建固定星际光速航道。”
“本土走稳态深耕路线，靠恒星免费能源自持发展。”
“我们远航舰队，靠外源……”
“两条路，各有使命，各有取舍。”
……
“小几百支舰队，说没就没，我们这些幸存舰队……我不敢赌我们这支舰队永远拥有这一份运气。”
“慢一点，稳一点，多囤物资，磨技术，糖糖你可以说我胆子小……”
“等我们把核聚变啃下来，手里攥住自己可控的能源，再往前走。当然，这仅仅只是我的想法。”
“舰队高层有他们的战略，有他们的担当，他们完全可以选择继续全速向前。我只是一个普通运维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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