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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上了高速,沈默的人开得很稳,一百二十码卡着限速走。
秦牧没睡着。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军方。
境外资金流进了一个与军方有关的基金。第十六次任务的泄密。第十四次任务六个兄弟的死。
这三件事如果串在一条线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出卖他们的人,不是外面的,是里面的。是自己人。
秦牧睁开眼,盯着前排座椅后面的皮革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被手铐磨出来的红痕。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霍远山说得很清楚——回去,等着,别动。
这话他听得懂。翻译成任务语言就是:前方雷区密度超出你的排雷能力,等工兵来。
但他不是等得住的人。
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号码他认识——苏晚。
秦牧犹豫了两秒,接了。
“你在哪?”苏晚的声音带着风噪,像是在室外。
“回青山村的路上。”
“你没事?”
“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晚的呼吸声不太稳,像是跑了一段路。
“我到临江了。刚出车站,打了三个出租车都不停,这破地方——”
“我让你别来。”
“我看到你消息了。”苏晚的语气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临江市公安局昨晚被武警封了,市纪委凌晨出动带走了一个副市长级别的人物。这种新闻你让我别来?”
秦牧没接话。
“秦牧,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做我的工作的。青云县的后续、马文龙案的延伸、临江的权力链条——这些东西我跟了两个月,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停。”
“你的报道不是被叫停了?”
苏晚冷笑了一声:“电视台那边是停了。但我手里的东西不只给电视台准备的。”
秦牧靠回座椅,看着窗外掠过的防护栏。
“别碰周永胜的事。”
“为什么?”
“碰不得。”
“秦牧,你用这种话打发不了我。上次马文龙的时候你也说碰不得,后来怎么着了?”
秦牧揉了揉眉心。这女人跟他执行过的每一个难缠目标一样——你越说不行她越上头。
“这次不一样。周永胜后面的东西,级别比马文龙高得多。我没有在吓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
苏晚的声音放低了:“多高?”
“高到我自己都被勒令回家待着。”
又是几秒沉默。
“那你更应该需要我。”苏晚说,“你的战友们能帮你在体制内打仗,但有些东西体制内解决不了。舆论是另一个战场,这个战场上你没人。”
秦牧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他更知道,苏晚现在待在临江,就像站在一个还没引爆的雷区边上。
“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之内查完你要查的东西就走。如果有人找你的麻烦,打赵铁柱的电话。”
“我有你电话就行了。”
“赵铁柱是警察。我不是。”
苏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行。两天。”
电话挂了。
秦牧把手机放在腿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苏晚的头像是一张采访现场的照片,她举着话筒,表情很认真。
他把屏幕按灭了。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没说话。沈默的人都这样,嘴巴跟上了锁似的。
秦牧靠着车窗,看高速两边的护坡往后退。护坡上种着紫穗槐,长得参差不齐,有几棵已经枯了,没人管。
车子从高速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柳河镇的镇口竖着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牌子,“欢迎来到柳河镇”几个字被太阳晒得快看不清了。
司机在青山村路口停了车。秦牧下车,拍了拍车顶,车子掉头走了。
村路上没什么人,正是吃午饭的时间。秦牧走过晒谷场的时候,看到老杨坐在场边的石墩上,手里捏着旱烟袋,眯着眼看他。
“回来了?”
“回来了。”
老杨磕了磕烟灰,没多问。这老头当了一辈子兵,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比谁都清楚。
“你妈昨晚上没睡好,起来三四趟看手机。你赶紧回去让她看看你人。”
秦牧点了下头,加快了步子。
到家的时候,秦母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她的腿上还打着夹板,但已经能坐着做些简单的活了。看到秦牧推门进来,手里的菜叶子掉在了地上。
“回来了?真没事?”
“没事,妈。”
秦母上下打量他,目光停在他手腕上——袖子没完全盖住那道红痕。
她没问。
只是起身的时候腿抖了一下,扶着椅背站稳,转身往厨房走:“饭还没做,等着。”
秦牧看着她一瘸一拐走进厨房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坐在母亲刚才坐的位置上,把地上的菜叶捡起来,继续择。
小棠从屋里跑出来,眼圈是红的。
“哥!”
“别嚷。”秦牧头也没抬,“菜没择完呢,过来帮忙。”
秦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秦牧旁边,伸手抓了一把豆角开始摘。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们手上。
秦牧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看。
但他感觉到,那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吃完饭,秦牧把碗放进水池,拿起手机看了眼。
赵铁柱的消息。
“秦哥,你到家了?我这边也收到通知了,处分撤销,岗位保留。首长办事真快。但有个事——镇上这两天不太对劲。刘德明虽然进去了,但他留下来的那批人,最近在到处跑,像是在销毁什么东西。我手上没有令,不好动。”
秦牧回了四个字:“先盯着。”
刘德明的人在销毁东西。
这不意外。刘德明被从柳河镇拎走的时候动静不小,他的利益网络里那些人不可能坐以待毙。但赵铁柱说得对——没有令,动不了。
霍远山让他别有动作。
秦牧收起手机,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那堵半塌的土墙。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沈默走之前最后跟他说的那些话。
军方有关的基金。
他不知道那个基金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操盘。但有一点他能确定——能在军方系统里运作这种东西的人,级别不会低于正师级。
正师级以上,还跟境外资金有牵扯。
秦牧闭上眼。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十六次任务的每一个环节。出发前的任务简报、行动路线的最终审批、中途那次突然的路线变更、以及任务被提前中止时收到的那道命令。
那道命令是通过加密频道下达的,签发人的代号是“棱镜”。
他当时没有怀疑过这个代号。执行者不质疑命令,这是铁律。
但现在——
“棱镜”是谁?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霍远山。因为在那个体系里,代号对应的真实身份只有签发人的直属上级才有权知道。秦牧是执行层,他的权限到不了那一层。
霍远山知不知道?
秦牧觉得霍远山应该知道。他是任务的最高指挥官,任务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他都应该掌握。
但如果霍远山知道“棱镜”是谁,他为什么追了三年没追到?
只有一种可能——“棱镜”被保护得很好。好到连一个大军区少将都无法轻易触及。
秦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手机又响了。
沈默的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苏晚在临江开始查了。你知道?”
秦牧回了一个字:“嗯。”
沈默秒回:“管不了她就让她去。但她如果碰到不该碰的线,你自己收场。”
秦牧没再回。
他抬头看着老槐树上一只鸟飞走,心里琢磨着另一件事。
周永胜交出来的材料里那个名字——霍远山看完后脸色变了的那个名字,到底是谁?
沈默说了一个词:汇通达的实际控制人,最后一层。
周永胜既然敢把这份材料当保命符留着,说明这个人的分量够重。重到足以在关键时刻拿来跟纪委做交易。
但同时,周永胜也把自己推到了一个不可逆的位置上——他交出了这份材料,就意味着那个“最后一层”的人会知道。
一旦知道,周永胜就不再是“被调查的人”。
他会变成“需要被清理的人”。
秦牧猛地坐直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沈默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影子,周永胜现在在哪?”
“市纪委的谈话点。怎么了?”
“他交出那份材料的事,能瞒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沈默的声音沉下去了:“你担心什么?”
“清扫。”秦牧吐出两个字,“沈同辉三天前收到过一封加密邮件——你查到了吗?”
这次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五秒后,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秦牧很熟悉的紧绷感——那是“影子”进入作战状态的信号。
“什么邮件?”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如果对方已经在用'清扫'这个词——周永胜可能撑不到省纪委来。”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沈默的呼吸变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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