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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这些年一直拒绝看心理医生,每次病发,全靠苏荷母女极尽耐心的陪伴和疏导才渐渐恢复正常。
苏荷负责安抚她的情绪,念念负责用一声声“妈妈”把她从混沌里拽回来。
久而久之,这成了顾家默认的“治疗方案”。
可这次,顾怀渊打算请最专业最权威的心理医生来。
他不是替沈令仪做决定,更不是把自己想法强加到妻子身上,他知道,等沈令仪清醒以后,绝对会同意他这么做。
因为......他们的岁岁回来了。
为了岁岁,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沈令仪以后都不能再依赖苏荷母女了。
苏荷看到顾怀渊在跟杨特助发消息,不动声色的戳了下苏念念的手背,示意她赶紧像之前那样安抚沈令仪。
苏念念会意,脑袋瓜在沈令仪胸口拱了拱,双手拽着她衣服,轻声说,“妈妈,念念不走,念念永远陪着你。”
“别人抢不走的念念,念念也不会跟被人走,念念只要妈妈,念念也只爱妈妈。”
一字一句,语调里的依赖拿捏的分毫不差。
不像孩子自然的童言,反而更像一段被反复排演,被打磨过的台词。
但沈令仪听不出。
她在药效的余波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把那小小的身体重新搂进怀里,喃喃地重复着,“不走......不走就好......念念不走就好.......”
苏念念窝在沈令仪怀里,感受到她渐渐放松的身体,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得意。
又成功了。
妈妈说的对,只要干妈一直生着病,然后她乖乖说这些话,干妈就会永远疼她,永远把她当命根子。
岁岁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丑而已。
很快。
岁岁就会滚出顾家。
顾怀渊静静伫立在不远处,目光沉沉落在沈令仪苍白憔悴的脸上,淡淡的神情令人看不出思绪。
几分钟后。
他拿出手机,重新给杨特助发了条消息。
“令仪…”
“怀渊哥,令仪刚刚稳定下来,你别出声吓到她。”苏荷打断他的话,嗓音温柔的轻声开口,“你先坐下来,我跟令仪说说,让她躺下休息会儿。”
顾怀渊瞥她一眼,没说话,独自在床边坐了下来。
…
苏荷体贴的拿起毛毯,展开盖在顾怀渊腿上,指尖无意擦过他的膝盖,又瞬间移开,“屋子里冷,别着凉了。”
说吧,她转身走到沈令仪面前,柔声细语的将她哄到床上躺下,掖紧被角,默默坐在旁边守着她。
顾怀渊将毯子掀开,随手扔到一边,“我来看着她。”
“好。”苏荷垂眸掩下眸底的冷意,迅速离开。
—
另一边。
西厢房里。
白专家已经铺开了银针,顾潇已经放下了筷子,慢条斯理地撩起裤管,露出膝盖以下青紫交错的腿。
得幸于这两年治疗得当,他腿上的肌肉萎缩的不算厉害,但膝盖骨节处肿胀发亮,像一截被反复折断又胡乱接上的枯枝,乍一看,有点可怕。
岁岁站在窗帘和角落的阴影里,偷偷看着白专家将一根根银针扎进顾潇腿里。
“二少爷,忍着点。”白专家叹了口气,额上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顾潇仍旧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白费劲。”
哇。
二哥哥好坚强!
刚在心里夸完,岁岁就看到了顾潇握紧的拳头。
……
好嘛。
二哥哥其实也很脆弱的嘛。
“潇潇,来喝药了。”苏荷轻柔的嗓音突然响起,话音未落,人就已经从门口走到了房间里。
顾潇破天荒的没有生气,反倒脸色柔和了几分,对苏荷笑了一下,“苏姨,麻烦了。”
“你这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啊。”苏荷动作娴熟的舀起一勺药喂到他嘴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顾潇喝了一口,又主动接过来,一口气把药喝了。
“这才乖。”苏荷揉揉他的发顶,扭头,好似才发现岁岁在这里,快步走过去,把缩头缩脑的小团子抱在怀里。
“岁岁怎么躲在这里,是看见你二哥的害怕了吗?不怕啊,苏姨在这里。”
顾潇脸色一僵,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因为苏荷这句话又躁了起来。
果然。
所有人都嫌弃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这双残破不堪的腿吓人、碍眼!
“苏姨,我没有害怕呀,我躲在这里只是以为二哥哥不想看见我。”岁岁有些不解的看着苏荷,毫不遮掩的说,“我以为二哥哥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腿,我才躲在这里的呀。”
苏荷,“……”
这死丫头真有心眼。
“哦是这样啊,那是姨姨误会你了。”
苏荷含糊过去,直接带着岁岁离开。
她怎么都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怯懦怕生、沉默寡言的小丫头,心思竟然这样剔透,一句话就戳破了她精心营造的假象。
苏荷心底阴翳翻涌,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说多错多,暴露自己的私心。她干脆顺势牵起岁岁的小手,力道微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轻声道:“原来是姨姨误会岁岁了,是岁岁懂事。那我们不打扰你二哥治疗,先出去好不好?”
岁岁懵懂点头,任由她牵着走出西厢房。
刚踏出房门,庭院清风拂过,迎面走来一位身着素色道袍、气质清逸绝尘的老者,正是顾家特意请来,为沈令仪调理身心、观气定神的浮生大师。
浮生大师游历半生,阅人无数,一双慧眼看透世间虚妄因果。
他原本是受顾怀渊所托,前来为常年心绪郁结、神志反复的沈令仪看诊,脚步刚踏入庭院,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岁岁身上。
那一眼,没有随意扫过,而是沉沉定定,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苏荷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将岁岁往自己身侧拽了拽,试图遮挡大师的视线,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浮生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浮生大师未曾看她,目光自始至终锁在小小的岁岁身上,片刻后缓缓抬眼,望向不远处闻声走来的顾怀渊,以及屋内刚安稳睡下、此刻被佣人轻唤起身的沈令仪。
他嗓音清和,字字清晰,落于庭院之中,掷地有声:
“施主不必遮掩,此女命格纯正,血脉相连,眉眼骨相,与二位施主天生同源,至亲骨肉,错不了。”
一句话,彻底敲定所有真相。
五年遮掩,五年替代,五年虚假的陪伴与慰藉,在这一句铁口断缘的真相面前,轰然破碎。
苏荷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她最怕、最不敢听、最拼命想掩盖的事实,就这么被大师轻飘飘一语道破。
岁岁才是顾怀渊与沈令仪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是顾家真正的掌上明珠。
这些年她和念念霸占属于岁岁的一切,靠着虚假陪伴绑定沈令仪的精神世界,靠着刻意温柔笼络顾家上下人心,靠着念念日复一日排演的台词,硬生生顶替了岁岁的位置五年之久。
浮生大师淡淡扫了面色发白的苏荷一眼,语气无波无澜:“虚妄执念,镜花水月。不属于自己的温情与偏爱,强求五年,终是一场空。”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苏荷强行稳住心神,不敢再接话,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缩,心底慌乱丛生。
顾家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令仪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眶微微泛红,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岁岁软糯稚嫩的小脸上。
是她的岁岁。
是她丢了整整五年、日思夜想、夜夜入梦的亲生女儿。
所有模糊的牵挂、无端的心疼、莫名的偏爱,此刻全部有了归宿。
顾怀渊立于一侧,漆黑眼底翻涌着沉敛温柔,五年隐忍布局,万般走向尽在彀中。他终于等到真相大白,等到他的小姑娘,光明正大回归父母身边。
庭院氛围刚刚归于沉静,还未等众人消化这重磅真相,别墅大门骤然被人粗暴撞开。
一阵尖利凄厉的哭嚎声穿透整座顾家大宅,打破所有宁静。
“顾怀渊!沈令仪!你们顾家仗势欺人,草菅人命!还我的孩子!!”
陈惠披头散发、面色惨白,被佣人拦在玄关处,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她小腹平坦,脸色憔悴不堪,眼底布满血丝,全然是刚经历流产、身心俱碎的癫狂模样。
她身边跟着怒气冲冲的顾家旁系亲戚,个个面色不善,堵在门口,声势浩大。
“太过分了!好好的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
“自从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回顾家,家里就事事不顺,晦气得很!”
“肯定是她八字阴煞、命硬克人,冲撞了胎气,才害得陈惠无故流产!”
流言蜚语汹涌而来,字字句句,全部指向无辜的岁岁。
陈惠挣脱佣人阻拦,跌跌撞撞冲进庭院,目光死死锁定懵在原地的岁岁,恨意滔天:“就是你!就是你这个灾星!自从你回顾家,我腹中孩儿就日夜不安,如今直接没了性命!你赔我的孩子!你给我偿命!!”
她哭天抢地,声势骇人,将自己流产的所有过错,全部蛮横栽赃到一个五岁孩童身上。
旁系亲戚纷纷附和,越闹越凶,执意要顾家给说法,要把岁岁赶出顾家,甚至要让岁岁给未出世的胎儿偿罪。
苏荷站在人群后方,垂着眼,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窃喜与算计。
太好了。
只要岁岁被冠上灾星、煞神的名头,被顾家所有人厌弃、忌惮、排挤,就算她是亲生千金又如何?
照样站不住脚,照样会被赶出顾家。
到时候,依旧是念念留在沈令仪身边,占据所有偏爱。
岁岁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小身子微微发抖,下意识想要躲起来。她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凶她,更不懂为什么没见过几次的阿姨,要把失去宝宝的过错全部怪在她身上。
就在陈惠张牙舞爪,伸手要去抓岁岁的瞬间。
一道清冷低沉、带着少年冷冽气场的声音骤然响起。
“闹够了没有。”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顾潇缓步走了出来。
他双腿依旧酸胀刺痛,针孔密密麻麻,青紫交错的腿隐隐发颤,行走姿态并不利落,却脊背挺直,气场凛冽,眉眼间带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与漠然。
刚刚屋内的闹剧,他听得一清二楚。
陈惠转头,对上少年冰冷无温的眼眸,心头莫名一怯,却依旧硬着头皮哭喊:“潇潇,你不懂!就是这个小丫头克死了我的孩子!她是灾星,留不得!”
“灾星?”
顾潇薄唇轻扯,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当众拆穿所有谎言。
“婶婶流产,是你自身孕期作息紊乱、情绪暴躁、私自乱吃安胎禁忌药材、熬夜郁结所致,医院诊断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所有病因,全部源于你自身作息不调、心绪不稳、体虚气弱,和岁岁没有半分关系。”
他目光扫过一众起哄的旁系亲戚,眼神锐利冰冷,不带半分情面:
“医院存档记录可查,医生诊断可证,监控全程可溯。岁岁回顾家之后,从未近距离接触过你,从未冲撞冒犯过你。”
“隔着百米距离,也能克掉你的孩子?”
“诸位长辈读书半生、活了大半辈子,也该讲点道理、信点科学,别被人三言两语煽动,无脑跟风造谣,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顾家子弟愚昧浅薄。”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句句属实,瞬间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喧闹的庭院,刹那间死寂一片。
没人敢再开口起哄。
所有人都没想到,常年孤僻寡言、闭门养伤、不问世事的顾家二少,竟然心思缜密、头脑清晰到这种地步,早已把一切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陈惠脸上的哭僵瞬间僵住,慌乱涌上心头,依旧不死心的嘶吼:“就算不是直接冲撞!也是她命格阴煞,冲撞家宅气运!不然为什么她一回来,我孩子就没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巧合?”
顾潇眸色更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婶婶若是非要封建迷信、胡搅蛮缠,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恶意造谣、栽赃幼童、私闯私宅、聚众闹事,扰乱顾家正常生活秩序。”
“我可以立刻让律师拟定诉状,逐条追责。”
“同时公开你的孕检、流产全部病历报告,全网公示,让所有人看看,你到底是被人所克,还是自作自受。”
少年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威慑力十足。
陈惠彻底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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