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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村口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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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渡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一场毫无意义的季度总结会。

    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三下,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那边的区号。他挂断。

    三秒后,又震。

    他又挂。

    第三次震起来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同事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你不接我就帮你接“的嘲弄。林渡按了接听键,把听筒贴在耳边,压低嗓音说了句“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他七年前逃离时就想忘掉的那种方言腔调:“林渡啊,你奶奶走了。昨晚上走的。你回来一趟吧。“

    林渡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晃晃的,把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干干净净。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得不像话。

    “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听PPT上那些毫无意义的柱状图。会议结束后,他请了三天年假,买了当天下午最后一班回老家的火车票。

    火车开了十一个小时。

    绿皮车,硬座。他本来想买高铁,但老家那个地级市没有高铁站——连火车站都是二十年前修的,候车厅的顶棚漏雨,检票员穿着褪色的制服坐在铁栅栏后面嗑瓜子。林渡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县城到槐阴村还有四十公里山路。

    没有公交车,没有出租车。他在车站外面的马路边站了二十分钟,终于拦到一辆拉货的三轮车。开车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说:“槐阴村?那不近,得加钱。“

    “加。“

    老头把他和一只行李箱塞进车斗里,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进了山路。林渡坐在车斗里,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铁皮栏杆,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这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太多,密密麻麻地铺着,像谁把一袋米撒在了黑布上。

    山路颠簸,他七年前的记忆也跟着颠簸起来。

    他记得槐阴村只有一条主路,从村口的石牌坊通到后山的祖坟地。路两边种着槐树,一到夏天就开出满树的白花,风一吹,花瓣跟下雪似的往下落。奶奶管那叫“槐花雪“。他说不好看,奶奶就用笤帚打他后脑勺。

    他记得村东头住着王叔,是个木匠,给他打过一把木头弹弓。王叔脸上的褶子特别深,笑起来像一张揉皱的报纸。

    他记得村西头有个大祠堂,门口挂着两块匾,上面写的字他到现在也没认全。

    他记得奶奶站在灶台前给他煮面的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七年。

    他没有回来过一次。电话都没打过几通。奶奶不识字,村里的电话装在王叔家,每次王叔媳妇扯着嗓子喊“林老太,你孙子来电话了“,奶奶就从村西头一路小跑到村东头,气喘吁吁地拿起听筒,说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吃了吗?“

    “吃了。“

    “在那边好不好?“

    “好。“

    “啥时候回来?“

    “过年吧。“

    然后过年他也没回来。七年。

    三轮车在一个急转弯处猛地颠了一下,林渡的头撞在铁皮上,闷响一声。开车的老头回头喊了句什么,风声太大,他没听清。他揉了揉后脑勺,重新坐好,然后看见前面的山路尽头,亮起了一点光。

    石牌坊。

    槐阴村的村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槐阴“两个大字,据说是清朝哪个举人题的。牌坊下面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牌坊上的字照得明灭不定。

    三轮车在牌坊前面停下了。

    老头扭过头说:“到了。村口不让进车,你自己走进去吧,也没多远。“

    林渡跳下车斗,从兜里掏钱。老头收了一百,找了零钱往他手里一拍,三轮车掉了个头,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山路上闪了两下,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林渡站在石牌坊下面,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抬头看着那两盏红灯笼。

    七年前他走的时候,也是从这个牌坊下面出去的。那天也是晚上,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兜里揣着八百块钱,一路走下山,在县城火车站买了去省城的票。他没有回头。

    现在他回来了。

    林渡弯腰去拎行李箱,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告示。

    告示贴在牌坊左侧的石柱上,用浆糊糊的,边角已经翘起来,泛着黄。纸是那种老式的红纸,但褪色褪得厉害,更像是洗过很多遍的旧布。上面用毛笔写着四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外来者须知:

    一、天黑后不许出门。

    二、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许回头。

    三、祖宗祠堂里的灯,一盏也不能灭。

    四、七月十四子时前,必须离开本村。“

    林渡盯着这张告示看了大概五秒钟。

    第一反应是荒诞。第二反应是村里谁在搞恶作剧。第三反应是——这个“七月十四“的日子,今天是七月初七。还有七天。

    他伸出手,把告示撕了下来。红纸在他手里发出干燥的脆响,像撕一片烤焦的饼。他把告示团了团,塞进口袋,拎起行李箱走进了牌坊。

    槐阴村的主路和他记忆里没什么变化。青石板铺的路面,被几百年的雨水和脚步打磨得光滑发亮。路两边的槐树比七年前更粗了,枝桠在空中交叠,把头顶的星光遮得严严实实。村子里静得出奇。没有狗叫,没有电视声,没有人说话。

    林渡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上,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路过王叔家门口时,下意识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灯光昏黄,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

    “王叔。“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准备走,然后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像是一个人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含混、黏腻、不清不楚。

    林渡推开了院门。

    院子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左边堆着木料,右边晾着衣服,中间是一口水井,井沿上长了一层青苔。正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铺在门槛前的石阶上。

    林渡往里走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王叔。

    王叔站在正屋的八仙桌前面,背对着门,正对着墙上那面掉漆的穿衣镜。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裤子是灰蓝色的,脚上趿拉着拖鞋。从背后看,他和七年前没什么区别,肩膀还是那么宽,后背还是那么佝偻。

    但他在照镜子。

    而且他在笑。

    林渡看见镜子里王叔的脸——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皱纹堆叠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中间裂开。先是眉心,然后鼻梁,然后嘴唇。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沿着面部的正中线划了一刀,皮肤从裂口处向两边翻开,露出底下另一层皮肤。

    底下那张脸是陌生的。

    更年轻,更光滑,嘴角咧到了耳根。

    镜子里那双眼睛看见了林渡。

    “林渡?“那个从裂开的脸皮下露出来的陌生面孔对着镜子里的他笑了笑,用王叔的声音说,“回来了?“

    林渡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转身就跑。

    行李箱倒在院门口,他看都没看,一路冲出去,青石板路在他脚下啪啪作响。他听见身后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声音很轻,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捏着门轴慢慢合拢。

    他跑到了村西头的老宅门口。

    老宅的门没锁。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挂着一层薄灰。林渡推开门,冲进院子,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栓。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胸腔里的心跳声重得像有人在擂鼓。

    院子和七年前也没有变。

    一棵老槐树种在院子中央,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面上铺着奶奶缝的棉垫子。正屋的门上挂着白布——丧布。风从门缝里钻进去,把白布吹得微微鼓起来。

    林渡慢慢走过去,掀开白布,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光照在堂屋正中央的一口棺材上。

    棺材是黑漆的,漆面光亮,显然刚漆过没多久。棺材前面摆着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先妣林门陈氏之灵位“。旁边供着几碟供果——苹果、香蕉、一碟花生米。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红色的香脚插在灰烬里。

    林渡走到棺材前面站定。

    棺材盖没有钉死。

    他伸出手,按在棺材盖的边缘上。木头的触感冰凉,漆面光滑得像水。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棺材盖滑开了。

    里面是空的。

    衬着白布的棺材底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头,枕头摆在另一头,中间那道凹陷像有人躺过,但人已经不在了。

    林渡盯着空棺材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很均匀的脚步声,从院子门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踩在老宅院子里那些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脚步声在正屋门口停了。

    林渡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准确地说,站着半个——那人的身子在门外,脸贴着门框探进来,一张脸被油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是村里的李婶,王叔的媳妇。

    “林渡?“李婶看着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王叔镜子里那张脸一模一样,“你回来了。“

    “李婶。“林渡说,“王叔他——“

    “你王叔挺好的。“李婶打断他,“就是最近睡得早。你别去吵他。“

    “我奶奶——“

    “老太太走得安详。“李婶说,“昨晚上走的。我们都去送了。你回来得正好,明儿个出殡。“

    林渡盯着她的脸:“棺材里没人。“

    李婶笑容不变:“老太太在里面躺着呢,你看岔了吧。“

    林渡转头看向棺材。棺材里还是空的。

    他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只有那扇黑漆木门在风里晃了一下,吱呀一声,慢慢合上了。

    林渡站在堂屋里,站在那口空棺材旁边,屋外传来第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他团成一团的告示,展开来,借着油灯的光重新看了一遍上面那四行字。红纸皱巴巴的,墨迹被揉出几道白痕,但字还是清清楚楚。

    “外来者须知。“

    他把告示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外面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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