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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泽继续询问道:“部院,请问三等麦子如何处理?”
“第三等便是浸了五六日开外的,麦粒尽皆发黑胀腐,霉气触鼻,莫说人不堪食,便是投与牲口,也易泻痢发病,断难入口。
只是这等烂麦也尽可不必弃置。着各里甲晓谕百姓,就田头高阜处掘地为坑,一层烂麦、一层河淤、一层碎秸,层层间铺,中泼粪水引酵,外以湿泥封固。
如是堆沤二旬上下,便可腐熟为上佳壤肥。待水退补种秋粮,匀撒田中,肥力较寻常生粪倍之,且能闷杀草籽虫卵,来岁虫害自稀。
本是弃物,这般处置便化作地力,秋粮多收一分,便是百姓多存一分生计,强似烂在泥中半分不值。
且这沤熟的麦肥,尚有三处稳便售路,不愁变不成银钱,换不到粮米。
头一处,便是本地富室与棉农。
这徐邳八州县,近河高壤多种木棉,棉田耗肥倍于麦亩,常年皆自外地购豆饼壅田,价昂且常不济。
咱们这麦肥以烂麦,秸穰混河淤粪水沤就,肥力绵长,又能松土杀虫,作价仅及豆饼三分之一,那些棉农,业户断无不愿购之理。
按往年徐州集镇市价,上等草粪每担值银一文,咱们这肥定价八厘一担,薄利多销,不愁脱手。
第二处,便是漕司所辖各处漕运屯田、驿传田亩。
此番水漫,官田地力皆泄,目下补种秋荞,来年春麦下种,皆需大量壅肥补地力。
本院已打算从漕司存留银内动支款项,统一收买民间沤成之肥,专充官田之用。既省官府四处采办之繁费,又给百姓之肥寻了稳当去路,不必忧市价波动、奸商压价。
第三处,便可发往邳州、宿迁各集镇,托当地牙行代售。或径以肥易粮,兑换麦种。
方今灾年钱贱粮贵,换得杂粮、籽种,比握着几分纹银更实在。百姓家缺种少粮者,直接抵兑,省得再去市集辗转吃亏。
也不必百姓各家各户挑负入市,徒费脚力。各里甲统一设场沤造,登记各家斤数,官府雇车一体发卖,只抽取一分充脚力工食,余下或钱或粮,按斤分派。
便是老弱妇孺在家翻拌沤肥,也能赚得几升口粮,也算多开一条生路。”
头等是救命的,二等是生钱的,三等是防乱。三样处置下来,环环相扣,没有一处是白说。
众人一听,都点了点头。这办法,确实好。
沛县知县躬身,敬佩道:"部院大人筹算周详,出神入化!这般处置下来,从麦粒到麦秆竟没半分糟蹋,连霉烂的都能沤肥还田,顺带还安了流民,补了河工。
下官治民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周全的救荒之法!下官这便回县署点派人夫,即刻部署!"
"且慢。还有一件事。"
众人连忙停下,凝神细听。
秦浩然道:"水退之后的补种,诸位也要预先筹划。等水势稍退、田地能下脚了,立刻教百姓抢种早熟绿豆、荞麦与蔓菁。绿豆根能养地,四十余日便可收获。
荞麦两月成熟,蔓菁六十日便能收块根。三样接续栽种,秋粮便能补上大半,不至于闹冬荒。种子若有不足,从漕仓里先拨,秋后再还。"
众人连连点头道:"部院虑事周全,卑职等,佩服!"
秦浩然环视众人敲打道:"“诸位,灾事当前,朝廷要寻人担这河工灾荒的干系,终究是要有人来顶。本官不愿,这顶罪之人,落在你等当中。”话语里暗藏锋芒。
“可若是有人心存侥幸,趁灾生利,侵吞赈粮,把灾民活命的钱粮,挪入自家腰包。休怪本院不留情面。一旦查实,便是拿人勘问,依律参劾,当众处置,推出去以正视听。
莫要以为河工积弊相沿,便可浑水摸鱼。如今王命旗牌就在行署,本官执掌漕河事务,这一次,绝不姑息。诸位好自思量,莫要亲手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祸。”
但话又说回,天灾非人力之过。此番灾情繁重,诸位守土有责,奔走有功,本官尽数看在眼里。
但凡实心任事,秉公放赈,稳住地界的官吏,本院自有嘉奖。
灾后清算政绩,年终考功,本官必据实上奏,为诸位请功。灾年辛苦,朝廷从不负良吏,勤勉履职者,自有升迁优待、俸禄抚恤。
孰轻孰重,诸位自行掂量。是守本心,挣一份前程功绩,还是贪小利,落得身败名裂,枷锁加身,全系尔等一念之间。本官话尽于此,既往不咎,来日唯看行止。”
言罢,抬手示意道:“都退下,各司其职,即刻督办赈粮,整治田亩不得延误。”
一众县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作揖,齐声领命:“下官谨遵大人训示!定当尽心履职,不敢有误!”
众人躬身行礼,退了出去,只剩下秦浩然和徐文楷。
徐文楷望着秦浩然,眼中满是敬佩道:"姐夫,你这三等收麦法,真是神了。从麦粒到麦秆,没半分糟蹋,连霉烂的都能沤肥还田。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救荒还能这么救。"
"文楷,你需牢记,天下万事,最怕认真二字。世间从无无解之困局,只看为官者肯不肯用心。但凡沉下心体察民情,斟酌利弊,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这一场水灾,既是天灾,更是人祸。可既然已经发生,便要竭尽所能,挽回损失,安抚民生,护一方百姓安稳。
这往后数日,便要辛苦你了。多带几名干练差役,携我漕督衙门的关防檄文,分赴各州县巡察。
专盯着河工夫役、救荒麦务两项事体,遇有胥吏克扣工食,下乡滋扰,虚冒贪墨的不必事事来回禀,可即时拿问,着该县知县当堂发落。
也不必深究根株、兴起大狱,只须隔三差五拿一两个出头的典型开刀,当众儆戒一番,敲山震虎便够了。
一来叫底下这般吏胥晓得利害,不敢趁灾荒里头上下其手。二来也压压州县官的虚骄气焰,叫他们晓得眼皮子底下有人盯着,不敢一味敷衍塞责。
你持我檄令行事,州县官自不敢阻挠。只是凡事把握分寸,敲打到位即可,不必过苛过严,免得乱了荒政的人心。”
徐文楷闻言满是兴奋道:“姐夫肯将这等要务交托于我,你只管放心,断不兴起大狱乱了荒政大局,也断容不得那些蛀虫糟蹋了救荒的钱粮民命。”
先前见百姓遭苦、胥吏为恶,正自胸中憋闷,如今得此权责行事,自是满心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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