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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之后,朱文清也没有立刻回县衙,而是象征性地让林渊带着去城外看了一圈。
毕竟他这趟下来查的,本来就不只是几封状纸。流民安置得怎么样,护粮团究竟是不是借名蓄兵,清风寨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子,这些都得亲眼看看。
等一行人到了城外,远远看见那一片正在修建的墙体时,朱文清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眼前这地方,已经很难再跟普通镖局联系到一起了。
靠河的一面没有修高墙,另外三面却已经拉出了一整圈土墙,有些地方还只到腰间,有些地方已经超过一人高,墙脚压着石料,外面挖着排水沟,里面则到处都是木架、土堆、石灰和正在干活的人。
不少流民推着独轮车来回运土,另一边还有人抬着木夯,一下一下把新填进去的土层砸实。
朱文清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占地如此之广,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清风镖局?”
王晋听见这话,赶紧上前解释道:“一开始确实只准备修个镖局驻地,后来北边下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县里又实在找不到那么多地方安置,只能一边让他们开荒,一边以工代赈。”
“人多以后,原本那点地方自然就不够了,再加上这一带本就是北地门户,虽然位置偏些,可盗匪、流民一直不断,赵大人便准许继续往外扩了些,平日能住人、存粮,真有什么事情,也能让附近百姓进来暂避。”
朱文清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顺着土墙往前走了一段,又看见里面已经搭起来的木屋和几排草棚,这才皱着眉问了一句:“如此规模,花费恐怕不小吧?县里出了多少?”
赵文成听见这话,立刻摇头。“县衙哪有这个钱。”
“这里大部分开支都是地方上自己筹的,卢家带头捐了一些银钱和粮料,附近几户富户、商户也跟着出了些,剩下的就是林教头自己想办法。县里主要负责批地、登记以及把那些流民编进去干活,真正从公账上走的钱并不多。”
说到这里,他还顺手夸了一句。
“卢家这次倒确实出了不少力,乱成这个样子还肯往外拿粮拿钱,算得上难得。”
朱文清点了点头。
只要不是拿着县库的钱给林渊修私人堡垒,剩下的事情便没那么麻烦。
地方大户愿意出钱,流民又有活干,修出来的地方还能安置人口、防备匪患,他自然没有非要抓住不放的道理。
于是又看了几处之后,他便没有再多问。天色很快暗下来,一行人重新回了云阳县城。
朱文清当晚直接下榻在县衙安排的驿馆里。第二天天刚亮,他便带着随行书吏和差役出了城,直奔崔家坞堡。
崔文岳早已经得到了消息。人在坞堡外等了小半个时辰,看见朱文清一行过来,立刻迎上前,脸上堆着笑意拱手行礼。
“朱大人一路辛苦,崔某恭候多时了。”
朱文清点了点头。
双方本来便有些旧识,没必要在门口寒暄太久,很快便进了正堂。
茶刚上来,崔文岳还没来得及主动开口,朱文清已经先说道:“崔家主,你那封状纸,本官这两日已经核查了一部分。”
崔文岳立刻坐直了些。“如何?”
朱文清没有顺着他的期待往下说。“至少就本官目前查到的东西来看,和你信中所写的,并不完全一样。”
崔文岳愣了一下。“怎么可能?那姓林的本就是清风寨的人,底下那些人一口一个林大当家,他现在又掌着护粮团,这还不够清楚?”
朱文清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本官已经问过当地一些百姓,也查过县衙留下来的文书。现有说法是,林渊原本是北边逃难下来的流民,后来跟随赵文成参与平匪,清风寨被平定之后,他留在那里安置流民、开荒种地,再后来才被借调去帮护粮团练人。”
“至于所谓林大当家,当地人确实这么喊,但仅凭一个称呼,还不足以证明他原本就是匪首。”
崔文岳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
“大人莫要被他们蒙骗。”
“去年赵文成带人上山,死了那么多人,这件事情总不是假的吧?我崔家当时也出了人、出了粮,最后回来的人一个个闭口不谈,赵文成却对外说什么剿匪大胜,如今清风寨又好端端地在那里,这里面难道还看不出问题?”
朱文清听完,只是看了他一眼。
“去年剿匪伤亡,府中有报备。战后抚恤也有册子。当时府里还派人下来问过,并没有查出异报。崔家主若认为那份战报是假的,那便拿出证据。”
一句话,又把事情推了回来。
崔文岳张了张嘴,却没能继续往下说。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去年赵文成根本就没打赢。
甚至很有可能是被林渊那帮人狠狠干了一顿,最后不知道怎么谈到了一起。
可问题也就在这里。
他想得再明白,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
朱文清不是他家的管事,不可能因为他一句“我觉得就是这样”,便直接替他定案。
想到这里,崔文岳又咬着牙指了指外面。
“那门口那些流民呢?这总不是假的吧?”
“那几千人原本根本不在我崔家附近,是他们故意把人往这里赶,最后逼着我崔家出粮,这难道还不算?”
朱文清这次反而皱了皱眉。“这件事情,本官倒正想问你。”
“云阳县前前后后已经安置了两千六百多人,这些人有名册,有去处,有些进村开荒,有些去修路筑墙,本官已经亲自看过。”
“云阳县本就是个小县,粮不多,人也不多,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
“剩下那些流民不往你这里走,又该往哪里走?”
说到这里,他放下茶杯。
“崔家主,你家在本地经营这么多年,田地、庄户、粮仓都有。眼下百姓遭难,地方都在想办法安置,你若一粒粮都不肯拿,还反过来怪县里没有把所有人全部吞下去,这话说到府里,也未必站得住脚。”
崔文岳听得额头青筋直跳。他真的快要气死了。
“那他们抢我崔家的粮呢?这总不能也是我捏造的!”
朱文清直接抬手打断。“这件事情本官已经核实过了。”
“劫粮的那批人确实是盗匪,其中有人现在关在县衙大牢,剩下没有查出人命的,被安排去服劳役,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劳动改造。”
“粮车、骡马、兵器都在,粮食也没有被私自分掉。赵县令已经说了,等来源核实清楚,自然会按数归还。若说那些盗匪是林渊故意安排的,还是那句话——可有实证?”
崔文岳彻底不说话了。
他现在就像明明知道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了手脚,可每次伸手过去,对方都能拿出一张干干净净的纸告诉他:你看,手续全在这里。
偏偏他还真没办法反驳。
好半天,他才压着火气说道:“朱大人既然这么说,那便请在云阳再留几日。崔某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查清楚,也一定会找到赵文成与那林渊勾连的证据。”
朱文清看了他一会儿,倒也没有拒绝。
“可以。本官本来也没准备今日就回府。”
“不过崔家主既然要查,就把东西坐实些。人证、物证、书信、账目,总要有一样拿得出手。”
“仅凭猜测,本官不好办。”
崔文岳重重点头。
“我明白。”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别的事情,气氛才稍微缓下来。
毕竟此前确实有些往来,朱文清也没准备因为一桩案子便当场撕破脸。
眼看到了饭点,崔文岳这才重新露出笑意。
“朱大人难得来一趟,后堂已经备了酒席,都是云阳本地的一些吃食。地方简陋,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朱文清一听“云阳本地吃食”,心情居然莫名好了几分。
昨天那一顿,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尤其那盐水鸭、烧羊肉,还有那一壶酸甜解腻的蜜水。
于是脸上也终于多了点笑。
“崔家主费心了。本官昨日才知道,你们云阳这地方虽然不大,吃食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崔文岳听见这话,心里顿时一松。
看来这位朱大人虽然刚才说话严厉,终究没有真跟自己生气。
于是赶紧把人请进后堂。可朱文清刚刚迈进门,看到桌上的东西以后,脸上的笑意便慢慢僵住了。
其实崔家准备得一点都不差。
炙羊。蒸鸡。鱼羹。酱肉。腌鹅,几样时蔬。
还有一壶在云阳本地已经算很不错的陈酒。
正常情况下,这桌席面完全拿得出手。而且算得上非常豪华。
可问题是,朱文清昨天才刚吃过林渊那一桌。
两相一比,差距一下就出来了。昨天的菜一道一个味。
盐水鸭咸鲜。糖醋鱼酸甜。烧羊肉酱香浓厚。肘子软烂得筷子一夹就开。
连饭都是白得晃眼的精米。今天再看眼前这桌,不能说不好。
只能说很一般,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了比较,自然就会分高下。
崔文岳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热情地介绍起来。
“朱大人,这是今日刚宰的羊,用的是云阳这边最好的做法。这边的鱼羹,也是今早才从河里捞出来的鲜鱼。还有这壶酒,窖了六年,我平日都舍不得开。”
朱文清听完,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炙羊。
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毛病。羊肉是好羊肉。火候也不差。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昨天那盘烧羊。
又夹了一筷子鱼羹。味道也正常。
可昨天那条糖醋鱼外酥里嫩,酸酸甜甜的味道一下又冒了出来。
崔文岳坐在旁边,看见他一直没说话,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大人觉得如何?”
朱文清沉默了一下。
“尚可。”
两个字一出来,崔文岳心里更加没底了。
这可是自家最好的厨子。桌上的羊也是现杀的。酒都是六年陈酿。
怎么就一个“尚可”?朱文清又吃了两口,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崔家主,你们云阳这里,可有一种盐水鸭?”
崔文岳愣了。
“盐水……鸭?”
“就是鸭肉切成小块,皮薄肉嫩,咸香入骨的那种。”
崔文岳皱着眉想了半天。
“未曾听过。”
朱文清神色变得更加古怪。
“那糖醋鱼呢?”
“何为糖醋鱼?”
“……”
朱文清看了他一眼。
“酸果蜜水总有吧?”
崔文岳彻底懵了。
“酸果蜜水?”
旁边的管事也跟着一脸茫然。
朱文清这才反应过来。昨天那些东西,大概率就不是什么普通的云阳地方吃食。而是那位林教头特意为了接待他,下了血本,专门找人做的。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随行的书吏。那书吏昨天也吃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点说不出来的意思。
崔文岳却完全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觉得朱文清脸色越来越差。
他还以为是刚才自己一直拿不出证据,让对方心里不快,于是赶紧端起酒壶。
“朱大人,要不尝尝这酒?这可是咱们云阳……”
“不必了。”
朱文清忽然把筷子放了下来。倒不是这顿饭真难吃。
而是他此刻本来就已经被崔文岳那些空口无凭的指控弄得有些不耐烦,再加上昨天林渊那里无论吃喝、说话、做事都安排得极妥帖,两边一对比,心里的那杆秤自然又偏了一点。
“崔家主,饭就不多用了。本官此次下来,是奉府里命令查事,不是来听谁猜测谁。你既然说赵文成与林渊相互勾连,那就把证据拿出来。”
“本官再在云阳留三日。三日之内,你若能拿出实证,送到县衙,本官自然会继续查。若还是今日这些话,本官便只能按实际查到的东西回禀府台。”
说完,朱文清便站了起来。
崔文岳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人,这饭……”
“不必了。”
朱文清摆摆手。
“告辞。”
一行人很快离开后堂。
崔文岳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明明刚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怎么吃了两口饭,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管事。
“今日这席面,有问题?”
管事也懵。
“老爷,这已经是府里最高的席面了。”
崔文岳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炙羊、鱼羹和那壶六年陈酒。
越看越觉得莫名其妙。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不是他准备的不够妥善丰盛,而是他输给了几千年后的工业文明和工业香精。
这就是时代的降维打击。
【再次感谢司空海衡大佬的催更服务,大佬刷的实在是太多了,这张是二合一啊,直接孝敬给你了,快快给大佬龇个牙,快快给大佬跳个舞。后面排队的大佬也不要着急啊,你给我点时间,我慢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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