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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号进入龙脊荒漠空域的时候,老罗说了一句让全船人永生难忘的话。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沙暴的强度比我预估的低了大约百分之十五,我们的护盾可以稳定支撑。坏消息是——我把胖蜂的遥控器落在厂房里了。”
货舱里安静了两秒。影刺正蹲在货舱角落里用磨刀石打磨匕首牙牙的刀刃,手一抖,磨刀石差点掉进引擎检修口。“你把遥控器落下了?我们飞了三个小时,都快到了,你说你把遥控器落下了?”影刺的声音里混合着难以置信和某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感。
“我可以用终端手动操控!”老罗急忙辩解,从口袋里掏出便携终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调出了胖蜂的手动控制界面,“看到没有?前后左右上下,转向灵敏度、螺旋桨转速、纳米修复液喷射量——所有参数都能手动输入,只是比遥控器稍微慢一点。大概慢零点几秒,不影响的。”
“胖蜂现在在哪?”风砚问。
老罗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表情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他没复习的问题。“在破晓号外面。我出发前让它先飞到艇尾的货舱外壁待命,准备测试一下沙暴环境下的飞行稳定性。”
风砚默默地在终端上敲了一行字。影刺不用看也知道那行字是什么——老罗,载具工程师,全服第一,把自己的无人机忘在了飞艇外面,遥控器落在了两百公里外的厂房里。备注:无人机目前处于无人控制状态,正在沙暴中自由飞行。
“它会被沙暴吹走吗?”回声问。
“不会!”老罗的手指在手控界面上疯狂敲击,胖蜂在艇尾外壁上方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姿态像是喝醉了酒的蜜蜂,左侧螺旋桨撞到了货舱外壁,溅起一簇火星。“——大概不会。它的导航系统有自动稳定程序,只要我不输入错误指令——”
话音未落,胖蜂在沙暴中翻了个跟头,然后被一阵横风拍到了货舱舷窗上,六条金属小腿在玻璃上拼命划拉,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响。它趴在舷窗外,两只复眼式摄像头直直地瞪着货舱里的人,复眼的蓝光闪烁频率比正常状态快了一倍。
“它在敲窗户。”影刺走到舷窗前,看着窗外那只被沙暴吹得七荤八素的金属蜜蜂,“你看到没有?它在用腿敲窗户。像一只被锁在门外的猫。”
回声盯着胖蜂的复眼闪烁频率看了一会儿。“那不是敲窗户。它在发摩斯密码。S——O——S。它真的在求救。”她翻译完毕,转头看向老罗,“你给无人机装了情感模拟芯片,还教了它摩斯密码?”
“我没有教它摩斯密码!它是自己学的!上次在军工厂我拆密码锁的时候,它大概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技能以后用得上——”老罗一边手忙脚乱地操控胖蜂往货舱门口飞,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回头再跟你详细讲它的自学机制!现在先把它救进来!沙暴里有沙粒,沙粒进到螺旋桨轴承里会磨损齿轮——胖蜂别怕爸爸来了!”
货舱门打开的瞬间,胖蜂以极其不优雅的姿态摔进了货舱,在地上弹了两下,撞翻了影刺刚放在地上的磨刀石,然后一头扎进了角落里堆放的备用合金板堆里,六条腿朝上,螺旋桨还在空转。老罗扑过去把它翻过来,从工具袋里掏出小刷子仔仔细细地清理螺旋桨轴承里的沙粒,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爸爸在”。影刺在旁边用一种看亲子互动节目的表情看着这一幕,然后转向风砚:“他刚才自称爸爸。”
“我听到了。”风砚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记录一份客观的情报。
“你不在日志里备注点什么?”
“已经在备注了。老罗,对无人机自称‘爸爸’,时间标记——入沙暴后第三分钟。”
沙暴的呼啸声在破晓号外壳上刮出一片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金属蒙皮上抓挠。林哲在驾驶舱里通过战术目镜监控着飞空艇的各项飞行参数,航向稳定,护盾强度维持在足够支撑的水平。他调整了引擎输出分配,把更多的能量调配到护盾发生器上。剑无锋坐在副驾驶席,青钢长剑搁在膝头,剑鞘在沙暴的昏黄光线中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晕。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沉默,一个是需要专注所以不说话,一个是本来就不怎么说话。倒也不尴尬。
货舱里的气氛比驾驶舱热闹得多。风砚坐在折叠座椅上,安全带系得整整齐齐,正在用终端分析龙脊荒漠外围的地形数据。影刺蹲在对面角落里,用磨刀石继续打磨牙牙的刀刃,磨到一半忽然抬头问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风砚,你以前在军刀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离谱的队友?”
风砚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停了一瞬。“有。有一个突击者,每次开战之前都要喊一句口号。”
“什么口号?”
“‘为了联邦的荣耀’。”
“然后呢?”
“然后他会冲在最前面,第一个被集火。”风砚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条过期的天气预报,“他冲了大概十几次之后,军刀的战术教官专门为他调整了战术体系——把他编入诱饵组,让他冲在最前面吸引火力。他反而干得很好,因为他是真心相信联邦的荣耀需要他去吸引火力。后来他升到了诱饵组组长,专门培训新人怎么在喊口号的同时活着回来。退役的时候,团长给他颁了一个特别贡献奖,奖品是一面特制盾牌,上面刻着‘为了联邦的荣耀’,反面刻着‘活着回来’。”
影刺的磨刀石又停了。他花了两秒消化这个信息,然后问:“那你退役的时候有没有奖品?”
“有。”风砚说,“一张清单。上面列着所有因为我的情报而活下来的队友名字。那张清单比任何奖品都重。清单最后一行是我的情报官编号和离职日期,上面只有三个字——‘已核准’。军刀的情报官离职不需要欢送会,只需要三个字。”他顿了顿,手指在终端屏幕上轻轻划过,调出一个私密文件夹,里面有几百份情报报告的存档,“但我每次在战场上活着回来,都会在这张清单上多加一行备注,记录当时的战斗结果。”
影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难得的、不带任何调侃的语气说:“你那张清单,比我的牙牙重多了。”
风砚微微偏头,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在军刀训练营里被反复纠正过的表情,教官不允许情报官在战场上流露出任何可能暴露情绪的反应。所以这个习惯保留到了现在,但他的嘴角还是动了。也许不是因为战场,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
货舱另一头,回声正坐在胖蜂旁边,用便携声呐扫描它的声纹特征。胖蜂已经恢复了正常,六条腿收拢在腹下,安静地蹲在货舱地板上。回声的声呐发出一声极轻的脉冲,胖蜂的复眼闪烁了一下,用同样的频率回应了一声短促的蜂鸣。
“它刚才在回应你?”影刺问。
“对。”回声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手指在声呐键盘上轻轻敲击,将胖蜂的蜂鸣声纹保存到音频库里,“它的蜂鸣频率刚好是C大调的主音。我叫它一声,它回应一声。这不就是交流嘛。”
老罗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钻到了货舱门边,看着角落里一人一蜂用声波互动的画面,眼眶微微发红,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假装是被沙粒迷了眼睛。影刺瞥了他一眼:“你不会要哭吧?”
“没有!是沙子!”老罗用力揉着眼睛,“工业区的风沙也很大,我以前在厂房里经常被迷眼睛——跟现在没关系。只是刚才它发SOS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两个月前我一个人坐在被弹回来的飞艇残骸里,方圆两百公里没有一个人听到我的求救信号。现在一只蜜蜂在窗外敲玻璃都有人给它开门。这差别有点大。”他把护目镜推上去遮住发红的眼眶,弯腰去捡工具箱里一把不需要捡的螺丝刀,捡起来又放下,重复了三次。
影刺没有戳穿他。他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早上剩下的煎饼果子,掰了一半递过去。“喏,凉了,但薄脆还脆。甜面酱那半归你,我知道你喜欢甜面酱。”
老罗接过煎饼果子,摘下护目镜,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咧开了。“你知道我喜欢甜面酱?”
“队长说的。”影刺朝驾驶舱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他说你每次吃煎饼果子都要把甜面酱挤在最中间,这样每一口都能均匀蘸到。这个数据的统计意义在于——你对食物有对称性强迫症。”
老罗咬了一大口煎饼果子,甜面酱沾到了鼻尖上,含含糊糊地说:“那不是强迫症,是工程学。均匀分布的酱料可以最大化每一口的满足感。”
“你听听,你听听。”影刺指着老罗对风砚说,“又一个把吃饭当成工程项目的。”
“我刚才已经把他对甜面酱的偏好记到队伍饮食档案里了。”风砚看着终端屏幕上新增的数据条目,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备注:建议后续补给采购时增加甜面酱储备。老罗的战斗效能可能受甜面酱供给量影响。”
“会受影响!”老罗举着煎饼果子大声确认,“甜面酱不足会导致士气下降,士气下降会导致引擎维护效率降低——”
沙暴在破晓号越过一道巨大的沙脊后骤然减弱。舷窗外的昏黄色调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壮观而苍凉的画面——赭红色的大地在眼前铺展开来,连绵的沙丘像凝固的海浪延伸到天际线尽头,沙丘表面被强风雕刻出细密而规则的波纹,每一道波纹都精确地平行于风向,像是被一把无限大的梳子梳理过。而在沙丘之间,散落着巨大的白色骨骼——有些是肋骨,弯弧状地从沙中刺出,高达十几米;有些是脊椎,一节一节地在沙地上排成蜿蜒的曲线,延伸数百米后没入沙中;还有些是头骨,巨大的颅骨半埋在沙丘顶端,空洞的眼眶直直地瞪着天空,牙床上还残留着几颗比人还高的锯齿状牙齿。
古龙冢。这些龙骨不是系统随机生成的装饰物,它们是真实存在过的生物——在天命世界的设定里,龙脊荒漠曾经是一片龙族的墓地,所有感觉到大限将至的龙都会飞来这里,在沙丘上卧下,安静地等待死亡。几千年来,一代又一代的龙在这里安息,它们的血肉化为沙粒,骨骼沉入沙海,只有最坚硬的颅骨和脊椎还在风沙中屹立不倒。
飞空艇在古龙冢外围一处平坦的沙丘顶端缓缓降落。起落架刚触及沙面,沙丘下方忽然隆起一道急速移动的沙脊——有什么东西正在沙层下方快速穿行,速度极快,沙脊的移动轨迹笔直地朝飞空艇冲来。
“全员戒备!沙层下方有热源!”风砚的警报声还没落,那东西已经从沙中破浪而出。漫天沙尘飞扬中,一条体长将近十米的巨蜥型龙兽张开布满锯齿状鳞片的大嘴朝飞空艇咬来——沙地龙蜥,沙漠里最让人头疼的伏击型捕食者之一,在沙子下面潜行时声呐都很难探到底。
剑无锋的剑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青色剑光从艇首舷窗中出,精确地击中龙蜥鼻尖上方最敏感的位置——不是要害,但剧痛足以让任何生物本能地退缩。龙蜥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大嘴在距离飞空艇舷窗不到半米处猛然闭合,咬了个空,然后一头扎回沙中。沙面上留下一道迅速远去的沙脊,速度快得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的鱼。几秒后,它的头部从远处一座沙丘背后冒了出来,用爪子猛揉自己的鼻子,发出委屈的呜呜声,然后钻进沙丘深处再也不出来了。
“它跑了。”影刺收回匕首,“它连逃跑都跑得这么怂。被无锋的剑鞘敲了一下鼻子就跑了。”他越说越觉得好笑,趴在舷窗上望着沙丘上那个正在迅速缩小的龙蜥屁股,“我刚才看到它用爪子揉鼻子。一条龙,用爪子揉鼻子。跟被门夹了手指的人一模一样。我敢打赌它在沙子里还在骂骂咧咧——虽然我听不懂龙语,但那个语气绝对是在骂人。”
“龙蜥不是龙。”风砚说,“龙蜥是龙族的远亲,相当于龙族和蜥蜴之间的过渡物种。它的智力大概相当于一只比较聪明的狗。它刚才的攻击行为大概率是出于好奇——破晓号的引擎声在沙层中传播时会产生低频振动,听起来像一条体型巨大的龙在低吼。它大概以为遇到了同类,结果被剑鞘敲了鼻子。”
“所以它不是来吃我们的,是来打招呼的。”影刺把匕首插回腰间,继续望着那座龙蜥消失的沙丘,嘴角挂着一种莫名其妙觉得很温馨的笑容,“我觉得我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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