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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号从龙冢起飞的时候,老罗发现胖蜂不见了。
准确地说,是胖蜂没有跟着队伍一起登船。所有人的终端都在龙冢深处收到了撤离信号,唯独胖蜂的定位信号还停留在穹顶空间里,一动不动,复眼摄像头传回的最后画面是古龙颅骨正上方那根正在暗淡的钟乳石柱。
“它为什么不飞回来?”老罗趴在货舱舷窗上,鼻尖压扁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模糊了一大片,“我给它发了三遍返航指令,手动控制、自动返航、紧急召回——全发了。它一条都没回。它从来没这样过,平时就算被沙暴拍在玻璃上也会给我回个摩斯密码。”他的手指在手控界面上敲得像暴雨打芭蕉,每条指令发出去都石沉大海。老罗看着终端屏幕上胖蜂最后传来的定位信号,声音里的焦虑已经快要溢出来了,“它是不是坏了?是不是被龙骨碎片砸中了?我就说螺旋桨轴承里还有沙子没清干净——”
“它不是坏了。”回声将便携声呐对准舱外,声波穿透龙冢岩壁的微弱回弹在终端上勾勒出一个极小的机械轮廓——胖蜂没有停在穹顶,它在缓慢移动,沿着钟乳石柱一圈一圈地飞,飞得很慢,螺旋桨转速只有正常状态的五分之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它好像——在向那根钟乳石柱告别。它绕着柱子飞了大概三圈了,螺旋桨转速很低,姿态平稳。刚才你发紧急召回指令时它的复眼闪烁频率发生了明显变化,我分析了那段闪烁的时序,发现不是故障码,是它在回复你。它在说——‘等一等’。”
货舱里安静下来。老罗的手悬在控制界面上方,手指没有再敲下去。舷窗外,龙冢深处的穹顶在声呐成像中缓缓缩小,胖蜂的定位信号终于从钟乳石柱旁边移开,以正常速度朝破晓号追来。它的复眼传回了一帧画面——不是数据,不是指令,只是一帧它在离开前拍的最后一幕:钟乳石柱里的风龙遗骸,翼膜脉络在渐暗的光芒中最后一闪。然后它把这张照片存进了自己的存储芯片,文件名是一串十六进制代码,翻译过来是“龙骨柱.jpg”。
几分钟后,胖蜂从货舱门飞进来,六条腿落在老罗肩膀上,螺旋桨缓缓停转。它的复眼比平时暗淡了几分,闪烁频率也低了许多,像是刚经历了一场人类无法理解的仪式。
“它没事吧?”影刺蹲下来,用磨刀石轻轻敲了敲胖蜂的金属外壳,动作轻得像在敲一颗熟鸡蛋,“老罗,你的蜜蜂是不是在哭?你看它的复眼——一闪一闪的,跟人在眨眼睛忍眼泪一模一样。”
“无人机不会哭。”风砚在折叠座椅上翻阅着终端屏幕,“但它的情感模拟芯片可能在处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告别逻辑。毕竟它是一台会给自己的文件起名‘龙骨柱.jpg’的无人机。”
“它能给照片起名字?”影刺瞪大了眼睛,“比我还会起名字!我只会叫牙牙!”他把匕首举到眼前,用一种被比下去了的不服气语气对刀身说:“牙牙,我们被一只蜜蜂超过了。以后你要加油,下次升级的时候我也给你加个情感芯片——不对,你没芯片。那我给你磨更亮一点。”
老罗没有参与这场关于情感芯片和匕首名字的讨论。他只是伸手把胖蜂从肩膀上拿下来,用一块软布轻轻擦了擦复眼表面的龙冢灰尘,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比他大三倍的工程机甲。“下回不要这么吓爸爸了。”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胖蜂用蜂鸣声回应了一声极其短促的音节。回声翻译了——那是C大调的主音,在摩斯密码里代表“好”。老罗把胖蜂放回工具袋,拉链只拉了一半,让它把复眼露在外面,可以看到舷窗外的风景。
破晓号转向东南,朝龙脊火山的方向飞去。舷窗外的沙漠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荒凉的地貌——黑色的火山岩从沙地中突兀地刺出,像是大地被某种巨力撕裂后留下的疤痕。火山灰在空气中弥漫成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舷窗玻璃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细细的灰色粉末。老罗启动了雨刷器,刷了两下后发现灰反而糊得更匀了,只好放弃。
“火山灰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和氧化铝,熔点在一千六百度以上。”回声看着舷窗上那层越来越厚的灰,面无表情地报了一串数字,“现在室外温度是四十七度,火山口方向的热辐射读数表明熔岩湖仍在活跃状态。如果我们不把舷窗的灰清掉,再过十分钟,我们的前向视野就会降到零。老罗,雨刷器对火山灰没用,需要用水冲。”
“破晓号没有储水箱。”老罗说。
“那就用别的东西。”林哲从驾驶舱走到货舱,从背包里拿出六瓶虚拟矿泉水。那是出发前在联邦主城买的,本来是为了在沙漠里补充水分用的,现在全部贡献给了舷窗。他把水递给影刺,“你臂力最大,去舱外擦窗。”
“为什么是我?”影刺接过水瓶,一脸不情愿,“风砚臂力也不差啊。”
“风砚在整理火山地形数据,回声在监控熔岩湖活动,老罗在开船,剑无锋在警戒空域。你在磨刀。”
影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磨刀石和牙牙,发现自己确实是在磨刀。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磨刀石揣进背包,拎着六瓶矿泉水朝货舱门走去。“我去擦窗。如果火山灰把我埋了,记得把我的牙牙交给下一个值得信任的渗透者。不要交给黑星——他们会给匕首起名叫‘毁灭之刃’之类的俗名字。”
“你是在立遗嘱吗?”风砚从终端上抬起头。
“我在确保我的匕首不被起烂名字。”影刺拉开舱门,安全带扣在舱门边的固定环上,探出半个身子。火山灰扑面而来,他呸呸呸地吐了好几口,然后拧开矿泉水瓶开始擦舷窗。一边擦一边碎碎念:“全服首杀队的第一渗透者,现在在给飞空艇擦窗户。我的简历上应该怎么写?‘精通潜行、刺杀、匕首保养,以及——高空舷窗清洁。’”他擦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整个人保持着探身的姿势僵在舱门口。
“怎么了?”风砚问。
“那边——火山口边上——有人。好多好多人。”影刺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火山脚下,然后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调,“不是一个公会的,是好几个!东边有黑星公会的营地,西边是剑阁的旗帜,南边还有两家我不认识的佣兵团。中间好像还有个临时搭建的PK擂台,围了一大圈人!”
风砚立刻调出高倍率热力图。火山口外围半径一公里范围内,密密麻麻的热源信号像繁星般铺满了整个界面。他的手指在终端上飞速滑动,逐片区域放大统计。“东侧,黑星公会,约四十人。西侧,剑阁,约三十人。南侧,佣兵团‘火蜥蜴’和‘熔岩猎手’各约十五人。中央区域——有一个临时擂台,周围聚集了约五十名散人玩家。总人数超过一百五十人。”他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表情是那种情报官特有的冷静中带着一丝无奈,“龙脊火山的第六碎片——全服都知道我们下一个目标在这。他们不是来打火龙的,他们是来看首杀——顺便看看能不能从我们嘴里抢一块肉。黑星是来报仇的,剑阁是来围观的,佣兵团是来碰运气的,散人是来看热闹的。整个服务器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剑阁为什么是围观?”影刺探回头来,“剑无锋不是在我们船上吗?”
“正因为剑无锋在我们船上。”林哲从驾驶舱走回来,战术目镜上正在加载火山口周边的实时数据,“剑阁的副会长剑无双带队来的。根据剑无锋分享的私聊记录,剑无双发给他的原话是——‘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我是来给你加油的。顺便看黑星吃瘪。这两件事不矛盾。哦对了,你上次说龙脊荒漠有什么好吃的?给我带点。’”
全船沉默了两秒。
“所以剑阁是来当啦啦队的。”影刺总结道,然后转向剑无锋,“副会长是你师弟?”
“是师妹。”剑无锋纠正他,青色剑鞘上的红绳在舷窗透进的火山灰光线中微微摆动,“而且她不是来当啦啦队的。她说她要带三十个人给黑星公会‘制造一点小小的麻烦’。我回她——别闹太大。”
“那她现在在干嘛?”影刺问。
剑无锋打开公会频道看了一眼,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她带了三十个人在黑星营地前面摆了一排沙滩椅,正在喝奶茶。说是来野餐的。实际上把黑星的出口堵了三分之一。”
影刺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剑无锋。“你们剑阁的人——平时打副本的时候也这么野餐吗?”
“不。野餐是她个人的兴趣爱好。上次在万剑山她带了一整套茶具和折叠桌,在剑阵旁边泡功夫茶,被师父罚抄门规一百遍。抄完之后她又去泡了一壶——说是在测试高海拔对水温的影响,师父拿她没办法。”剑无锋说这话时语气依然是一贯的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某种只有提到亲近之人才会有的温度。
破晓号在火山口外围一处隐蔽的火山岩柱后方降落。起落架刚触地,老罗就把引擎切换到了静音怠速模式,反重力晶石的幽蓝光芒降到了最低亮度。他拍拍控制台,用某种对机械特有的信任说道:“好姑娘,在这里等我们。有人敢碰你,我就让胖蜂往他脸上喷纳米修复液。”
胖蜂从工具袋里探出复眼,发出了一声坚定的蜂鸣。
林哲将全息星图投射在货舱中央。火山口的地形远比龙脊荒漠复杂——整座火山像一口倒扣在沙漠边缘的巨锅,锅底是一片翻涌的熔岩湖,锅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熔岩管道和洞穴。天命序列第六碎片的坐标就位于熔岩湖正下方——一座被岩浆包围的龙殿。龙脊火山的名字不是比喻,火山内部确实生活着大量火系龙兽。外围是成群结队的火焰蜥蜴,深处有岩浆龙和熔岩巨像,最深处的龙殿则由火龙长老亲自守卫。
“好消息是,这次不需要正面突破一百五十人的包围圈。火山的地形太复杂了,洞口和熔岩管道有几百条,黑星的人再多也堵不完。坏消息是——”他放大火山口熔岩湖的扫描图像,沸腾的岩浆中偶尔翻出一个巨大的暗色轮廓,鳞片在极端高温下呈现出刺眼的白金色,“火龙长老的鳞片硬度比古龙还高,熔岩湖的地面温度接近一千度,常规装备撑不过三分钟。我们需要在一个不能久留的地方打一个不能正面扛的BOSS,周围还有一百五十个在等我们翻车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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