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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四七章 粮仓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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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木被海东来赶走的第三天夜里,山岳会的粮仓起火了。不是从外面烧的,是从里面烧的。火苗从粮袋的缝隙里窜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缕,像蛇吐信子,然后猛地炸开。守粮仓的战士正在打盹,被热浪掀翻在地。他爬起来,看到满仓库的火,大喊一声,抓起水桶往火里泼。一桶水泼进去,火苗矮了一下,又窜起来,更高更猛。第二桶,第三桶,第四桶,火越来越大。他扔掉水桶,跑出粮仓,一边跑一边喊:“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寨墙上的人听到喊声冲过来。苏清玉第一个到,手里没有剑,只有水桶。她泼了一桶,又一桶。夜枭从马厩里冲出来,也提着水桶。米里娅姆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十几个人,十几只水桶,从井里打水,泼进粮仓。火泼灭的时候,粮食已经烧掉了大半。焦糊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扎姆蹲在井台边,看着那些从粮仓里搬出来的焦黑的粮袋。粮食烧了,米成了炭,手一捏就碎。他端着手里的茶碗,茶已经凉了,没有喝。从他身后走过来一个人——雷蒙。他是从造船工地连夜赶回来的。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焦黑的粮袋,脸色很难看。粮食只剩不到一百石,只够山岳会吃不到十天。

    “谁干的?”雷蒙的声音很沉。

    守粮仓的战士蹲在墙根,浑身发抖。“不知道。我在打盹,醒来就着了。”

    雷蒙看着他。“你没有看到人?”

    “没有。”

    “没有闻到味道?”

    “没有。”

    雷蒙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焦炭,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放火油的味道,很冲,很刺鼻。“是火油。有人从外面泼进来的。不是你打盹的时候,是你睡着的时候。”

    战士的脸白了,白得像北雪堂的雪。他知道自己犯了错。守粮仓的人睡着了,粮仓被烧,按山岳会的规矩,要砍头。他跪下来,低下头,没有说话。

    叶迦尘从老槐树下走过来,站在战士面前。他看着战士的脸,很年轻,不到二十岁。“你叫什么?”

    “小顺。”

    “小顺。以后守粮仓,别打盹。”

    小顺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流了下来,但没有哭出声。

    叶迦尘转过身,走到粮仓门口,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没有被烧到的粮袋碎布,布上还有火油的味道。他闻了闻,火油味里面混着另一种气味——松脂。山岳会没有松脂,松脂在北雪堂。北雪堂的松木才有松脂。北雪堂的人不会来烧山岳会的粮仓。但有人去过北雪堂,偷了松脂,混在火油里。蛇去过北雪堂。

    “夜枭。”

    夜枭从马厩边走过来。“嗯。”

    “船厂的松脂还有多少?”

    夜枭想了想。“不多了。造船用了一些,剩下的在仓库里。”

    “去看看。”

    夜枭跑到马厩边的仓库,推开门。松脂桶还在,桶里的松脂也在。他用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松脂的味道很纯,没有混火油。他又闻了闻桶的外壁,也没有火油的味道。松脂没有被偷走,但有人在北雪堂拿到了松脂。那这个人一定是去过北雪堂,知道北雪堂的松脂长什么样、什么味。他不是自己人,但也不是外人。是一个既去过北雪堂,又来过山岳会的人。

    夜枭转身时,差点撞到一个人——谢云山。谢云山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没有账本,什么都没有。

    “谢掌柜,你来做什么?”

    “看松脂。船厂要用了。”

    夜枭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谢云山的脸很白,白得不太正常,不是晒不黑,是紧张的。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手指在轻轻发抖。

    “你看完了?”

    “看完了。”

    谢云山转过身,走回正厅。夜枭从仓库里走出来,拴上门闩。

    叶迦尘站在老槐树下,心脉在扩散,感知着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跳——小顺的心跳很快,很慌;雷蒙的心跳很慢,很沉;苏清玉的心跳很快,但很稳;谢云山的心跳也很快,但很急。谢云山在怕什么?怕被人发现他来粮仓不是为了看松脂,是看夜枭有没有发现他在松脂上做的手脚。

    “谢云山。”叶迦尘叫了一声。

    谢云山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在叶迦尘面前。“叶少侠。”

    “造船的工匠,有北雪堂的人吗?”

    “有。三个。从北雪堂跟木头一起来的。”

    “他们住在哪里?”

    “在造船工地。沙滩边的帐篷里。”

    叶迦尘转过身,黑风从马厩里跑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带我去。”

    谢云山骑着马走在前面,过了碎石滩,到了海边。造船的工地上,工匠们正在船底下铺铜皮。三个北雪堂的工匠蹲在沙滩上吃饭,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粥。粥很稀,能看到碗底。叶迦尘走到他们面前。三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慌张,只有疑惑。

    “你们从北雪堂来?”

    “是。”

    “老人让你们来的?”

    “是。”

    “带松脂了?”

    “带了。造船要用。”

    叶迦尘蹲下来,看着他们的眼睛。心脉在扩散,三个人的心跳都很稳,不急不躁。“松脂还有多少?”

    “不多了。造船用了一些,剩下的在桶里。桶在帐篷里。”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里面有三只桶。两只装松脂,一只装桐油。他打开松脂桶,用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很纯,没有混火油。他打开桐油桶,也闻了闻。桐油里没有火油。不是他们干的。

    叶迦尘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沙滩上。海面很平静,没有船。海东来的船还在港口里修,铁木的船烧了,要重新造。但他不平静。粮仓烧了,粮食没了,山岳会的人要挨饿了。蛇在暗处,他在明处。他只烧粮,不杀人。烧粮比杀人狠,杀人死一个,烧粮死一片。

    米里娅姆蹲在沙滩上,手里握着短刀。“叶迦尘,粮不够了。怎么办?”

    叶迦尘看着海面,想了很久。“找谢云山。他的船队在海上有粮。买。”

    “钱呢?”

    “用船厂的船换。船造好了,给他一艘。他用船运粮,粮换船。”

    米里娅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去找谢云山。谢云山蹲在船旁边,看着那艘快要造好的船。船的龙骨是北雪堂的松木,船板是山岳会的柏木,铜皮是从西武林盟的港口里偷出来的。这艘船花了很多人命,不能卖。

    “不卖。”谢云山说。

    米里娅姆蹲在他对面。“不卖,粮不够。人饿。”

    谢云山看着她头发上的四根青色布条,看着她腰间的短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不是刀的光,是人的光。“租。船租给我,我运粮。粮到了,船还你。”

    米里娅姆走回去,蹲在叶迦尘旁边。“他租。不卖。”

    叶迦尘从沙滩上站起来,走到谢云山面前。“租。粮到了,船还我。”

    谢云山伸出手。叶迦尘握住他的手。“十天。粮到。”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影,粮仓被烧了。粮食烧了一大半,够吃不到十天的。谢云山运粮去了,十天后到。蛇在暗处,我在明处。他烧粮,不杀人。他在等我们饿。饿了解,就散了。”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叶迦尘。”

    “嗯。”

    “蛇会来吗?”

    “会。等我们没有粮食的时候。”

    “那我们就不要让他等到。”

    叶迦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你有办法?”

    “有。挖野菜,上山打猎,下海捞鱼。能吃的,都吃。饿不死。”

    叶迦尘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快,比平时快。不是怕,是急。“饿不死。够了。”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新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没有毒。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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