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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在午后重新落下。
顾昭宁带着顾严回营审问,陆沉舟等人则拿着半册账页回王府。走到半路,风雪忽然封了南街,三辆运粮车横在路中央,车夫说前方屋檐塌了,不能通行。
苏听澜看了眼天色:“回不了王府。”
陆沉舟问:“去哪?”
“王府。”
“不是回不了?”
“绕北街要多走一刻,雪会埋到膝盖。回营也一样。最好的办法是先找地方吃饭。”
宁知微道:“你说的是王府。”
“王府后门没塌。”
四人加上顾昭宁,只得从一条卖菜小巷绕回去。顾昭宁全程没说话,肩上披着一件苏听澜临时找来的旧斗篷。斗篷太短,盖不到膝盖,顾昭宁走得像披了块桌布。
陶婶在后门看见她,第一句话便是:“这位将军吃几碗?”
顾昭宁道:“一碗。”
陶婶上下打量:“一碗不够。”
“够。”
“我做饭,不听军令。”
她把人拽进厨房。
顾昭宁显然不习惯有人这样对自己,回头看陆沉舟。陆沉舟低声道:“陶婶在王府,军令不管用。”
“你也不管?”
“我曾经试过,被扣了两日饭。”
顾昭宁没再问。
后院临时摆起一桌饭。
菜不多,主食是粗面饼和一锅炖白菜。陶婶嫌顾昭宁吃得少,又给她添了两块肉。顾昭宁推回去:“够了。”
陶婶把碗一转,肉全落进她碗里:“军营里有人跟你抢?”
顾昭宁沉默。
陆沉舟在旁道:“她不习惯有人给她添菜。”
“那便习惯。”
顾昭宁抬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这一眼不凶,却带着“你若再多说一句便试试”的意思。
苏听澜坐在她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别理他。他在王府也不受欢迎。”
“王府是谁做主?”顾昭宁问。
“账上是我,名义上是他。”
“那你们如何不打起来?”
苏听澜看向陆沉舟:“他打不过我。”
陆沉舟道:“她拿算盘。”
顾昭宁第一次笑出了声,笑意很短,却让眉骨那道旧疤柔和了些。
宁知微将半册账页铺在桌旁:“顾严承认三年前有十二捆黑雁羽箭没有焚毁。”
顾昭宁立即收起笑意:“他说卖给了谁?”
“他说不知道。”
“你们信?”
“他说自己只负责开库、记数,不接触买家。”
“那他为何在地下暗道?”
“取一批新做的箭杆。”
顾昭宁将筷子放下:“他是顾家军械官,谁给他下令?”
“顾谦。”
顾昭宁眼神骤冷。
陆沉舟道:“顾严说,顾谦三年前便知道旧军粮票的事。十二捆箭被拆成箭簇、箭杆和羽,分别送往三个地方。”
“哪里?”
“他只记得两个。永安纸坊,和城北雪仓。”
苏听澜手中的汤勺停下。
雪仓是东市假粮票线的下一个节点。
顾昭宁问:“第三个呢?”
宁知微摇头:“顾严说,第三个地方只有顾谦知道。”
“顾谦如今在哪?”
“三年前告老,住在临渊北郊。”
顾昭宁站起身。
她刚吃了半碗饭,陶婶一把按住她:“坐下。”
“我去找人。”
“找人也得吃完。”
“军情紧急。”
“你饿着去,审两句便晕在路上,谁替你把人带回来?”
顾昭宁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低头喝汤:“陶婶说得对。”
“你也闭嘴。”
“好。”
顾昭宁重新坐下。
她吃饭很快,却不粗鲁。每口都咽得干净,碗底不留一粒米。陶婶在旁看得满意:“比世子强。”
陆沉舟问:“我怎么了?”
“你小时候吃饭掉三粒,长大掉五粒。”
“我这是长进了。”
“脸皮长进。”
饭桌上,四位女子分别说出对账页的判断。
苏听澜认为箭簇与粮票一起流转,说明军粮运输车可能是主要通道;宁知微认为纸坊只是伪造旧票的前站,真正验印还在官署;叶惊霜认为顾谦未必是主谋,他可能只是被利用的军械中间人;顾昭宁则认为有人故意把线索指向顾家。
四种判断互相冲突,却没有谁压过谁。
顾昭宁用筷子点了点“运输车”三个字:“军粮车每出一辆,都有军营、转运司和城门三道登记。想长期偷运,不可能只买通顾家。”
宁知微道:“所以三道登记可能都是真的。”
“什么意思?”
“车确实出营,确实进入官仓,也确实返回。少的不是车,是中途换掉的货。”
苏听澜立刻接上:“重车出营,空车回营。若在雪仓换货,官仓收到的可能只是表层粮,下面全是别的东西。”
叶惊霜道:“箭。”
“箭只是其中之一。”宁知微说,“还能运纸、盐、铁,甚至人。”
饭桌安静下来。
顾昭宁看着碗里的肉,忽然没了胃口:“三年前雪灾,南营饿死二十七人。转运司说粮在路上被劫。”
“有劫案记录吗?”陆沉舟问。
“有。尸体、车辙、断箭都齐。”
叶惊霜道:“证据太齐,也可能是布置。”
顾昭宁没有反驳,只将那二十七人的名字写在陆沉舟记录的背面。
“若雪仓有账,先找他们。”
宁知微看着那些名字,轻声道:“先找所有人的。”
陆沉舟拿着炭笔,把每个判断写在旧账背面。
顾昭宁看了一会儿:“你不说自己的?”
“我负责记。”
“世子什么时候改行做书吏了?”
“王府没有多余的钱请书吏。”
苏听澜把一块饼塞到他手里:“吃你的。”
陆沉舟接过饼,忽然发现四个女子都在看他,神情各异。
“怎么?”
宁知微道:“你写错了一个字。”
叶惊霜道:“你握笔姿势不对。”
苏听澜道:“饼凉了。”
顾昭宁道:“你们王府吃饭也议事?”
“平日不议。”陆沉舟说,“今日桌子小,账只能摊在饭桌上。”
顾昭宁低头看向桌面。炭笔字、油渍、汤碗和半册账页混在一起,像一座还没来得及修好的临时城池。
她忽然明白,陆沉舟所谓的王府,不只是一块匾。
饭后,暴雪仍未停。
顾昭宁没有立即离开。她在后院帮马三宝检查了两辆旧粮车,发现车轴磨损严重,若走雪路随时会断。
苏听澜站在一旁记录:“修一辆车要三两木料钱。”
顾昭宁道:“军营也有废车。”
“运来。”
“军营不借。”
“那便买。”
“王府有钱?”
“没有。”
“没有还买?”
苏听澜合上账本:“先欠。”
顾昭宁看着她:“你们王府所有事都靠欠?”
“目前是。”
“能还吗?”
“能活下来就能还。”
顾昭宁沉默片刻,从腰间取下顾家军械库的旧钥匙,放到桌上。
叶惊霜忽然道:“你的枪法,第三招会点右肩。”
顾昭宁看她:“怎么?”
“陆沉舟右肩有旧伤。”
“我知道,所以收了力。”
“下次别点。”
“你在替他警告我?”
“在提醒。”
顾昭宁目光在她包扎的左肩停了一瞬:“你自己的伤先养好。下次追人再裂一次,短剑会慢两成。”
叶惊霜没有道谢,只点了下头。
两位最不擅长关心人的女子,用谈伤势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交流。
陆沉舟想插话,被二人同时看了一眼,只得继续低头啃饼。
饼忽然也很值得研究。
“旧库两日租金,算我的。”
苏听澜抬头:“你不是说军营不借?”
“这是顾家的库,不是军营。”
“那租金——”
“免了。”
“不行。”苏听澜收起钥匙,“账要清楚。”
顾昭宁看着她,忽然点头:“那便记在顾家名下。”
她转身离开。
陆沉舟望着她背影:“她是不是第一次主动帮忙?”
苏听澜道:“她只是怕顾家的账更难看。”
宁知微道:“也可能是因为她吃了三碗饭。”
叶惊霜:“她吃了两碗半。”
陶婶在厨房喊:“第三碗是汤,不算饭?”
众人同时看向她。
陶婶理直气壮:“汤里有肉。”
院外风雪压城。
王府屋顶仍在漏水,账仍在增加,顾家旧库的暗道却已成为四方争夺的入口。
而顾昭宁离开前留下的那把钥匙,最终落在苏听澜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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