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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雁巷藏在西市最旧的一片街坊里。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左右都是卖纸钱、寿衣和棺材的小铺。
太上皇新丧,纸扎生意格外兴旺,灰白纸屑被风卷得满地都是,像一群没有脚的孤魂。
七号门脸上挂着福寿斋的旧匾,门板紧闭,里面却有极轻的木头拖动声。
闻朔从屋脊跃下,“进去三个人,出来一个。出来的人去了青蒲渡,剩下两个还在地下。”
顾惊澜扫过门缝。
照骨印视野里,铺子下方压着七团幽绿命火,亮度不同,却都不是死人的颜色。
“供的不是死人。”她道,“是活人。”
苏芷已经绕到后院。片刻后,门栓无声落地。
几人进入铺中,迎面是一排纸人。纸脸涂着夸张腮红,眼珠却全用黑线缝死。
最里面摆着一口未上漆的棺材,棺盖下露出半截新鲜泥痕。
闻朔掀开棺盖,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道向下的木梯。
地窖里点着七盏油灯。灯座按北斗方位排列,唯独代表破军的那一盏倒悬在墙上。
墙面画着一扇黑色城门,门缝里伸出七根细线,分别连向七块木牌。
每盏灯后都立着一块乌木牌位,牌面没有写“亡”字,反而嵌着头发、指甲和写有生辰八字的红纸。
第一块牌位已经裂成两半,上面依稀可见“谢临渊”三个字。
第二块牌位刻着裴砚舟的姓名。
其余五块的名字被刀刮去,只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苏芷把灯移近,被刮坏的牌角仍残留不同府徽:
定远伯府的狼首、御林军左营的双戟,还有一枚已经褪色的镇祟司印。
这些人并非随意挑选。
他们或掌边军,或守皇城,或与靖武侯府一样曾在战场立过根基。
玄鸦司是在提前拔掉大胤真正能打仗的人。
顾惊澜伸手停在牌前,没有碰。
“寄煞牌。”
闻朔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做什么用?”
“把活人的命火钉在木牌上。木牌受香、受血、受咒,活人便替它承灾。”
“牌若埋入凶地,人会一日比一日衰败;牌若投入水火,人也会跟着死。”
裴砚舟腿上的第二重煞,终于有了解释。
谢临渊那块已经裂开,显然是承天殿斩断同命黑链时一并受损。
玄鸦司知道谢临渊没死,所以正急着转移剩下的牌。
苏芷在墙角发现一只账匣,匣中只有半页运单:
丑时,青蒲渡,三号船。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照影猛地回身,一柄细剑从纸人胸口刺出,直取顾惊澜后心。
她侧身避开。照影贴地掠过,短刃从袭击者肋下穿入。
那人没有惨叫,反而张口吐出一股黑烟。黑烟像活物一样缠住照影右手。
她一刀割断对方喉咙,尸身落地后竟迅速干瘪,皮肤下钻出成群细小黑虫。
“别碰血!”顾惊澜喝道。
闻朔抬脚踢翻油灯,火焰沿着地面朱砂纹烧开。
纸人同时转头,缝死的黑眼齐齐望向众人。
苏芷甩出数枚铁蒺藜钉住纸人脚底。
闻朔长刀横扫,七具纸人拦腰断裂,里面掉出的不是竹骨,而是七根刻着倒悬乌鸦的黑骨钉。
地窖另一端忽然开启暗门。
一个驼背老者拖着剩下五块牌位往井道逃。
霜迟从井口跃下,一脚将人踹回地窖,却仍有一名灰衣人抱着其中一块牌钻进暗渠。
顾惊澜抬手射出银簪。银簪擦过灰衣人肩头,钉进木牌。
牌中命火剧烈一晃,地窖上方同时传来一声遥远的闷雷。
那人忍痛跳进暗渠,水声迅速远去。
驼背老者被闻朔压在地上,嘴里还在念:“七命归巢,北门自开……”
顾惊澜蹲到他面前,“北门是哪一座门?”
老者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咧嘴笑了,
“不是城门,是国门。七盏灯灭,大胤北边再无人能守。”
闻朔刀锋压紧,“谁是七号?”
老者却猛地合齿。
苏芷捏开他的下颌,取出藏在牙后的毒囊:“想死,没那么容易。”
顾惊澜把裴砚舟的寄煞牌用金纹符裹住。
牌面刚被封住,木头内部便发出“咔”的一声,裂纹沿着姓名往下爬。
与此同时,一只王府信鸽冲进地窖。
霜迟拆下纸条,脸色骤变:“侯府来报,裴大公子突然吐血,腿上黑印已经爬到心口。”
顾惊澜将牌位抱入怀中,转身便走:“闻朔押人,苏芷查暗渠。霜迟跟我回侯府。”
照影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右手上的黑烟已经沉进皮肤,五根手指像沾了一层洗不掉的锅灰,更细的黑虫正从袖口往上爬。
顾惊澜看了一眼,“手举着,什么都别碰。”
照影低声问:“是我杀错人了?”
“人没杀错。”
顾惊澜踏上木梯,声音冷静。
“只是那个人死得太脏。回去以后,这只手要洗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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