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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将门闩一抽,此时门已经可以打开。
门被拉开时,月光和朱元璋的身影一同涌入。
林昭站在门槛内侧三步处,衣袍齐整,面色如常。
韩妃跪在远处,泪痕未干。
朱元璋的目光在韩妃松弛的衣领停留了一会儿,问林昭:“你怎么在这里?”
“儿臣收到消息,说韩氏手中有关于福建军饷案的高丽密函,儿臣来查证。”
“密函呢?”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没有。儿臣到了之后才发现这殿中并无密函。门是虚掩着的,儿臣进来后不久便被人从外面闩上了。”
韩妃跪在远处,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朱元璋看着韩妃姿态,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对林昭道:“你先回去。”
林昭躬身退出。
他沿着宫道走回文华殿,夜风将他袍角掀起又落下。
他坐下来时才发现自己后背贴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攥着指缝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林昭知道自己今晚从走进永寿宫那一刻开始就踩在了一个他已经嗅到却没法绕开的陷阱里。
永寿宫的事没有在朝会上公开。
但消息像水渗过青砖的缝隙一样,悄无声息地漫遍了整座皇城。
没有人当众提起太子和韩氏的名字,可所有人都在散朝后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所有人都知道出了事,没有人知道会怎么收场。
午时,两道旨意同时发出。
第一道,太子偶感风寒,即日起在东宫静养,暂停参预政务,所有奏章暂由詹事府转呈乾清宫。
这道旨意只有干巴巴的一行字,像一块石头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第二道,永寿宫韩氏,秽乱宫闱,勾引外臣,罪在不赦。即日剥皮实草,由锦衣卫行刑,处置后焚毁,不得留痕。
消息传到文华殿时,林昭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
刘安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筛糠,将那两道旨意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林昭轻轻搁下笔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照在他面前的案面上。
照见那支刚搁下的笔尖上还有一滴未干的墨,慢慢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朱元璋还真是宠朱标啊,按照常理来说,可能连着他这个太子都会废了,没想到只是禁足。
韩妃。剥皮实草。
韩妃最后跪在朱元璋面前浑身发抖的样子,他始终记得。
她膝盖碰触青砖地面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磕碰,他也记得。
此刻那张脸在他脑海里反复浮上来。
他以为一个在深宫活过十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此刻把他所有的判断都压碎了。
韩妃确实不知道。
她自始至终都以为那只是一场交易,是用她的示好换一条出路。
她没有想过那扇门闩落下之后等着她的是什么。
林昭在案前坐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秽乱宫闱,勾引外臣。
他知道这两个罪名意味着什么:韩妃她会按照这个时代最严酷的方式被处死。
罪名已经定了,无论她是不是清白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林昭感觉有些沮丧。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该干什么,该继续查福建的案子,还是该等,还是该做别的什么。
可笑的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布局,不知道那把刀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递过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信谁。
“刘安,”林昭开口,“旨意里说……让谁行刑?”
“锦衣卫。”刘安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是今日申时。处置后焚毁,不留痕迹。”
林昭点了点头。
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在殿内的青砖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傍晚,永寿宫。
林昭走到永寿宫门口时,远远便闻到了那股味道,混着血腥和一种像是湿木头被火烤过之后残留的气息。
永寿宫门前的石阶上,挂着一具人皮。
林昭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知道剥皮实草是什么。
可他真正看到的时候,胃里还是猛地翻涌了好几下,他不得不站住脚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
那是一张完整的人皮,从额头到脚踝,剥得非常仔细,没有一处破损,边缘切得齐整。
皮的内面已经被清洗过了,泛着一种极淡的灰白色,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旧布。
人皮里塞满了干草,从四肢到躯干塞得鼓鼓的,恢复了生前的形状,可那种“形状”让他浑身发冷。
他看见那具“草人”的姿势,是跪着的。
她在深宫里跪了十年。
最后被人剥了皮、塞了草,挂在永寿宫门口。
她跪在他面前说“殿下若肯怜惜妾”时的样子,和此刻这个被草填满了的人皮跪在石阶上的姿态,一模一样。
那双曾经勾住他指缝的手,此刻像两只干瘪的布袋塞满了稻草,手指的形状还在,可指尖已经塌了,像两根灌了沙的旧袜。
她鬓边那缕碎发还在,沾了血迹,变成暗褐色的一绺,贴在“脸”侧。
林昭站在那具皮囊面前,盯着那张已经没有了五官的面孔。
眼睛的位置成了两个空洞,嘴唇被缝上了,缝合的线很细,那道缝线从唇线一直延伸到耳根,针脚密而匀。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干草从皮囊里露出的茬口被吹得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却一直不停。
林昭站在那里,胃里的翻涌慢慢退去,可另一种东西升上来了,又冷又硬,像一根铁棍从他的胃里一直顶到了胸腔,把他整个人撑得笔直而僵硬。
他以前读史书读到“剥皮实草”四个字,只觉得那是一种酷刑。
可此刻那四个字落在他眼前——他从一个学者变成了一个凶手。
虽然没有亲手杀她,但他的到来、他的存在、他被选为靶子的身份,所有的一切都注定了她的死。
林昭心里不断翻涌着一个念头: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呢?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即使他不去,他们也会用另一个人、另一种方式来做同样的局。
只是死的不是韩氏,是另一个像她一样活在墙缝里的人。
林昭忽然想起自己穿越来的那一天,他以为自己知道这个时代的一切,以为自己能靠着先知优势改变命运的走向。
可他没有算出,他会被当作靶子;没有算出,他站得越稳,就有人想让那些站在他身边的人倒得越快。
那些倒下的人里会有这样一个女人——她活了一辈子都没有被人看见,死的时候却成了别人棋盘上一枚落得最响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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